老豆

一直很想寫首詞講講父子關係，這次正好借光哥（尹光）的歌聲抒發一下。講解《老豆》歌詞之前，先談談我寫這歌詞的動機；就是想講，我的老豆（竇）。

我跟父親感情欠佳，先聲明一下，我爸從沒虐待我，最多是稍稍體罰過幾次，但我們就是八字不夾，相處不來。父親是個抑鬱而暴躁的人，我小時候有次坐他車，另一輛車切線撞到我們的倒後鏡，對方不斷向老爸道歉，但他什麼都聽不入耳，只是一直罵一直罵……我坐在後座覺得很害怕，同時第一次意識到，我不喜歡父親，不喜歡他暴躁易怒，不喜歡他鬱鬱寡歡。現在回想起他，還是那個坐在搖搖椅，眼神陰鬱地盯着電視，手裏的煙悶聲地燒的樣子。

到我十五歲左右，兩人關係更緊張，他在泰國期間寄了一封很長的信給我，我看都沒看就撕爛丟到垃圾桶，那種厭惡感就是如此強烈，連多看他一隻字都不想。十六歲那年，我們因為小事大吵了一頓，過幾天他就入院，然後昏迷，醫生說那叫“肝昏迷”，再過兩個月就走了，而丟掉的信究竟寫了什麼？我永遠無法知道。

到後來我結婚生子，再一次面對這種令人生畏的“父子關係”，只是這次角色倒轉，我是父親，面對兒子，感覺他就像當年的我，然後明白了三件事。第一，當父母不易，因為我們都沒有機會練習，也無法彩排。第二，男人跟男人之間，有些說話很難開口，“食咗飯未？”、“着多件衫”已是我對兒子所能流露最大的關心。第三，當年我將父子間所有問題全歸咎給老爸，現在才醒覺，自己也很“惡頂”。如果父親命長一點，我應該會對他好些，但人生沒有如果。

幾年前行山，看到一望無際的大自然，忽然自言自語：“老竇，多謝你生我出嚟。”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由衷感謝父親，沒有他就沒有我，若我不存在就看不到這美麗的世界，感謝他，那天我跟父親正式和解，就在他過世三十年後。（上）

李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