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牆青磚間的權力詩篇
後花園的每一塊瓷磚,都是微型管治劇場:渾天儀花圃象徵航海霸權,刻有葡萄牙盾徽的石球與詩人賈梅士雕像構成文化征服的雙重敘事。噴泉頂部帶皇冠的盾徽浮雕,曾隨一八八三年仁慈堂教堂的拆除遷徙至此,成為宗教權力向世俗權力過渡的物證。而牆角被榕樹根纏繞的明代界碑殘片,則在葡式馬賽克中倔強生長,上演着沉默的土地權屬抗爭。
這座建築始終是權力的變形記現場:從明清官員宣讀政令的中式亭臺,到本地葡人自治的“忠貞議會”(Leal Senado),再至一九九九年後成為特區市政機構。其牆體夾層中埋藏着政權更迭的考古層——一九六六年“一二 · 三事件”中破損的葡國瓷磚、一九九九年覆蓋舊徽的藍布殘片、二○一九年“市政署”新匾的安裝孔洞,共同編織出澳門身份認同的複雜經緯。
當黃昏將新古典主義立面的投影拉長至哪吒廟檐角,當葡國古籍的羊皮封面映出廣式茶樓的霓虹,這座建築便超越了物理空間,成為文明博弈的活態劇場。正如其地磚上深深淺淺的足跡——既有葡人軍官的皮靴印,也有華人商販的木屐痕——它們共同踩踏出的,不是非此即彼的歷史判決,而是一部未完成的混血城市史詩。
如今,市政署大樓依然履行着市政服務的職能,每日接待着辦理各種事務的澳門居民。遊客在此駐足拍照,學者在此研究歷史,居民在此辦理公務——這座建築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歷史遺跡,成為澳門日常生活中活的文化地標。它沉默地見證着城市的變遷,繼續書寫着中西文化交融的新篇章。
(市政署大樓 · 二之二)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