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商品愛人

近日讀了汪民安的《親密關係的核心是友誼》。他舉例說，親密關係就是不斷給對方提供快樂的人，“你和對方發生了性關係，你了解對方的身體、對方的一切之後，就可能會產生一種徹底的滿足感，而一旦完全滿足，就意味着關係可能結束。”

看完後，我意識到自己沒法認同這段話。

在功利主義社會，關係的價值被簡化為它所產生的效用。而上述“滿足即厭棄”的邏輯，其背後的思維也基於同一經濟學的原理：當供給超過需求，價值便會下跌。然而，愛與親密並非商品，也不是消耗品，它是豐富的、可以不斷再生的。

如果關係因為神秘感消解而消失，或許是因為其中一方把人看作靜態，且可以被窮盡的有限客體，而非一個不斷流動、成長的生命。

真正的愛，是我們看見對方的美與不完美，不論如何，都是可愛的。甚至，在面對那些在互動中，隨機觸發的，與過往創傷相關的恐懼時，依然選擇接納、理解和擁抱。

快樂亦不等同於，嘗到甜頭後的感官滿足。人類的情感就像是味蕾，我們沒法單純用“快樂”去對標“甜”。譬如，我們能品嘗到桃子的甜、米飯的甜、巧克力的甜，甚至是清茶回甘的甜。

也許深受社會文化的影響，我們以為愛伴隨着失去和痛苦。如同英語常用的“Love is fragile”（愛是易碎的），又或是苦情歌唱的“愛是不可重播的盛宴”。每次聽到這些話，我都很頭痛。

回望我們的人類史、國家史，或者是我們的個人生命史，那些苦痛的、悲愴的，其實經歷得已經足夠多了。

我們光是去代謝痛苦，就已經要花上不少時間。

而在一個尚在康復，尚未那麼健康的社會裏，我們選擇相信“愛是強壯”的，確實需要更大的勇氣和堅定的信念。

畢竟恐懼容易勾起另一份恐懼，這是人類為了生存，藏在遠古基因裏的防禦機制。

（談親密關係的核心是友誼 · 一）

司徒子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