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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2日
第B11版:演藝
澳門虛擬圖書館

傻仔念傻佬

霍達昭承托起香港默劇的發展

傻仔念傻佬

尼修斯

“近來有跟老師聯絡?我上一次在澳洲打電話給他,已是幾年前的事了。”

“他去年走了,你沒收到消息嗎?”

我踏煞車的腳頓了一下,車微微抖動。坐在旁邊新認識的香港同門,沒有察覺。

我們說的是霍達昭老師,香港默劇之父,生平堪稱傳奇。他沒有表演學術背景,也未曾受過正規的專業訓練——中二輟學後,十四歲就到建築地盤做小工,輾轉做過校工、信差、象牙舖夥計,最後於二十一歲任職香港政府司機,一做多年,直至四十四歲移民澳洲。這個工人出身的少年,憑着一股蠻勁,竟成了香港默劇的開山祖師。他十九歲在象牙舖工作時,為改善生活而開始學畫,先後隨徐榕生、黃祥習西洋畫,又隨呂壽琨習現代水墨。在不少訪問中他笑說自己當年英文九流,卻因為喜歡默劇夠古靈精怪,看得一塌糊塗反而被吸引——“就是這種不知才吸引了我好奇” 。一九八五年,他獲得英國文化協會獎學金赴倫敦進修默劇,一個沒有學歷的政府司機,就這樣去了。三個月濃縮訓練,他英文不行,就找同學比手劃腳慢慢複述給他聽。回港後,他與香港藝穗會合作成立藝穗默劇實驗室,上山下鄉推廣默劇,如他所說“廁所旁邊、爛地上”照樣演出,吸引了不少門生,我叨光成為當中一員,雖然是短短相遇,已有幸能大大聲叫他一聲老師!

大概是一九八六年前後,澳門藝穗會邀請他來澳教授默劇,當時是十分冷門的藝術,我是他早期的學生之一。之後他斷斷續續來了澳門兩三年,組織過一些演出,港澳兩地都有不少學生追隨。雖然澳門當年沒有發展出像樣的默劇團,但他教給我們的,從來不只是技藝,更多的是心靈上的啟發。

四十年過去了,我仍記得他所說的:“每次演出都要把自己變成一張白紙”、“要向後生仔學習,吸收佢哋的靈氣和精華。你到四十歲就知,個腦轉得慢,要靠後生仔㗎”。他教給我的技巧不算多,卻開啟了我的心靈——讓我懂得如何無中生有,讓我相信想像的力量,也讓我明白,演出無論多麼華麗,最終還是回歸到表演者本身。他的教導從來不給出標準答案,始終在探索之中。這些東西一直影響着我,受用一生。

霍達昭總伴着他豪邁的笑聲。他為人毫無架子,說話直率,批評與鼓勵從不轉彎抹角。抽煙時,他總會習慣性地舉手把煙霧大力往後撥,生怕影響身邊的人。在我心中,他的琅琅言詞加上揮舞的雙手,就像一個愛藝術的傻佬,一個會走路的藝術符號。

最後一次通電話,是幾年前我到了南澳洲的阿德萊德藝穗節,打電話給已移民悉尼的他。他已沒再做默劇,轉而教繪畫,開了兒童畫室,也在澳洲中文電台擔任播音員。我問他不可惜嗎,他大笑着,不太正經地說:“華人在澳洲做默劇,就只能去賭場門口向人表演開車門啦”。我說去探他,他問我甚麼時候走,我答後天早機。他說:“傻仔,我在悉尼呀,要搭飛機過嚟㗎。”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搭幾個小時巴士那麼簡單。見面沒成,但能給這個傻佬叫一聲傻仔,已是命運莫大的厚待。

初學默劇時,有位前輩苦口婆心跟我說,默劇沒有前途的,如果要看肢體不如看舞蹈,如果要睇戲可以睇話劇,明明可說話卻不發聲,默劇是三不像。真的是這樣嗎?這番見解我從未問過霍老師,不過人長大了,我越來越相信,當一個人急於教導別人甚麼的時候,最需要被教導的,可能是他自己。

當一切歸於沉默,你所看到的,會更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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