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拜訪新年
相較於同時代諸多沉浸在密集意象和繁複敘事中的詩歌寫作者,黃禮孩更傾向於一種由基本元素所構成的、簡約明淨的表達。當他在詩中講述一件事情或描繪某個場景的時候,他會避免使用一些帶有干擾性的、過於主觀和個性化的形容詞或比喻,如他在詩中所言,“自然不需要比喻”,因此,在他的詩中,花朵就是花朵,月亮就是月亮,落日就是落日,自然本身的豐富單單依賴列舉法已足夠被呈現,同樣,諸如愛、渴望、悲傷、讚美這樣的複雜多變的人類事務,他相信也可以如此獲得直接的展現。於是,我們就會讀到這樣的詩句:
愛,意外用模糊的詞語
創造渴望的臉龐,閃爍如光的形狀
你這麼美,天色都亮了起來
——《新年問候》
“模糊的詞語”,也就是未在修飾中被逐層限定的詞語,像我們每個不同的人用各自含混不清的方式說出愛,我們那一刻依賴的是“愛”本身的力量,而非我們自身的力量。這樣的詩句,蘊藏着一種極大的對於讀者的信心,一種用“模糊的詞語”抵達所有“渴望的臉龐”的信心,作者相信詩人可以通過最簡單的詞語表現和交流最豐富的意思,如同吟遊歌手通過簡單的幾根琴弦同時創造出秩序與激情,我們也可以說這樣的信心是對於愛的信心。
閱讀黃禮孩的詩,會想到布羅茨基的一句話,他說:“理解世界的最好方式(如果不是唯一方式的話),就是列出世界的內容。”當黃禮孩通過詩歌理解世界的時候,他的方式就是列出他最熱愛的這個世界的內容,而其中他可能首先想列出的、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項內容,就是“新年”。
人生呀,不過是一次次拜訪新年
一切走上坡路的旅程都通往新年的地平線
——《又一次愛上新年》
所謂年味,全是成年人的灰燼
新年,它是童年的紀念日
——《新年,2021隨想》
要感受到“新年”對於黃禮孩的新意,就先要理解它對於一個中年人而言所承載的全部灰燼。一個人最愉快的新年總是降臨在童年,那裡有完整的家庭、純粹的歡慶,以及無盡的未來。隨着年歲漸長,新年會成為一種對我們所失去之物的提醒,新年放大我們的孤獨,提醒我們的殘缺。一個人能在中年之際重新讚美新年,將人生的下坡路重新拆解成一段段通往新年的上坡路,那麼他的天性中一定保全了某種明亮之物,這種明亮之物有時也被稱為愛的能力。
《時間燈塔》中有許多關於新年的詩,即便是那些表面上與新年無關的詩,其內在經驗也是一致的,即對於結局即開端的反復體認,如同艾略特在《四個四重奏》結尾處所表達的,“我們叫做開始的往往就是結束 / 而宣告結束也就是着手開始。 / 終點是我們出發的地方”,沒有什麼客觀對應物比“新年”這個詞更能符合這種英勇的洞見。
但我們不可能每天置身於新年。在這個意義上,黃禮孩的詩其實更適合分散在一個城市的各個角落,地鐵、公園、書店、藝術展的現場、朋友們的酒局上……我們在某個失落的時刻偶爾遭遇它們,像在黑暗中遭遇一個“完整的光明體”,這些詩句輕易貫穿我們,也安慰我們,並“燃燒成一炷向上的火焰”。
於是,在這個時代普遍的哀歌氛圍中,黃禮孩致力接續的,竟是浪漫主義時代彌足珍貴但在漢語新詩中從未得以完成過的頌歌傳統。和他所喜愛的波蘭詩人扎加耶夫斯基一樣,他同樣試着讚美這殘缺的世界,以愛的名義,以新年的名義。
張定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