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驚無喜的失落

——A24的現代愛情觀

過去十年，美國獨立電影製作公司A24發行不少掀起話題的作品，由千蒂亞和羅拔柏迪臣主演的《戲劇性婚禮》是其中近作之一。電影宣傳期間兩位演員的調皮互動和預告內容，讓不少影迷一度以為這是一部符合他們預期的愛情片，直至觀賞後才發現中伏，大罵貨不對辦。

《戲劇性婚禮》是否有欺騙觀眾之嫌，還是刻意為大家製造驚喜，消費者委員會就算接獲投訴，也不知從何查起，然而從電影製作的角度分析，A24銳意創新，顛覆一貫片種的風格，對真正喜歡電影的人而言，不論橫嶺側峰，都應該是難得的佳音。不論是 《月亮喜歡藍》、《不得鳥小姐》、《奇異女俠玩救宇宙》還是《美帝崩裂》，又或者是近年以愛情電影作招徠的《從前的我們》、《錢財心愛物》、《戲劇性婚禮》等，A24都不忘初心，多年來一直貫徹大膽的敘事風格，要以原創故事吸引觀眾，而非許多看到一半，已大概能猜到結局的荷里活大數據式商業片。

A24由三位美國資深電影人創立，他們一致認為荷里活的電影愈來愈敷衍觀眾，江郎才盡到狂炒冷飯，或索性為政治正確服務。於是，各大院線清一色上映商業大片，好像整個行業已經沒有人願意認真拍戲，也不想在市場上冒險，發掘有潛力的故事，更不願將作品最大的主導權，直接交還給導演和編劇。創辦人之一的丹尼爾卡茨曾言，A24仰賴市場直覺，即使面對怪胎如《救你命3000》，試映時乏人問津，其他片商覺得必定虧本，但丹尼爾堅持要發行該片，可見A24一開始便從未打算要隨波逐流。

明白A24以離經叛道為己任的初衷，再看他們近年的“愛情電影”，其實已可以大膽推測：A24根本並非想拍愛情片，而是想打破傳統的敘事結構，甚至持續進行一場關於“愛情是否存在”的影像實驗。傳統的愛情片，大多經由兩個人的相遇、誤會和考驗開始，最終在彼此之中得到圓滿結局。然而A24的創作，一直都在致力瓦解這類現代愛情故事。就如《從前的我們》先小試牛刀，相對保留着觀眾熟悉的愛情方程式：男女主角，開展兩條平行生命線，在時間的錯位中短暫交會，但最終以一種永遠無法實現的“如果”作結。

若說《從前的我們》仍帶有彼此擦肩而過的哀愁，《戲劇性婚禮》便幾乎撕破臉皮，直接且公然背叛愛情片的主流套路。就如電影英文原名《The Drama》，表明這是一齣戲劇。故事雖然以浪漫喜劇的外表開場，但在關鍵時刻加插一個道德上近乎不可承受的秘密，徹底摧毀觀眾對角色的情感投射。若對方已知道另一半的黑歷史，那麼之前的愛情會否迅即變質，轉化成倫理判斷的試金石？如果雙方早已心存芥蒂，但最後仍然選擇步入教堂，這到底是在盲目歌頌愛情萬歲，抑或是自我欺騙的開始，甚至說如果彼此已無法確定對方是誰，那麼愛情的基礎又何在？

西方部分觀眾嫌《戲劇性婚禮》毫不浪漫，但去年的《錢財心愛物》，其實更加冷酷無情，三觀不正。電影表面上講述一名專業媒人在兩段感情之間的抉擇，實則將現代男歡女愛，直接還原為經濟學的供求關係，一切都是條件優劣、匹配程度、機會成本與風險控制的理性計算。在這個功利的世界裡，愛情從頭到尾，無非就是攀比和資源配置的數學題。《錢財心愛物》的顛覆之處，不在於那條毫無新意的戲橋，而是編導選擇直面觀眾，說出他們早已默認、卻不願承認的客觀事實：無論是交友平台的篩選機制，還是階級的隱性門檻，愛情早就被社會各種潛規則標籤化，只是荷里活長期將愛情以糖衣包裝。

將上述三部電影對照，大概可以看出A24展示的愛情光譜。《從前的我們》中的主角，一度相信愛情或可超脫現實條件的限制，但終究無法突破，從而否定花好月圓的結局。《錢財心愛物》則開門見山，卸下愛情的神聖光環，將一切還原為制度與市場的產物，《戲劇性婚禮》更直接動搖愛情的道德基礎。三套作品的感情世界中，不論是最終無法實現的愛情，抑或充滿心計的盤算，最終都以殊途同歸的失落告終，這或許正是A24愛情故事的核心所在，一種散場後往往令人唏噓的觀感。A24的作品，並非諷刺或否定愛情，而是一再挑戰“愛能戰勝一切”的傳統戲路，將愛情看成一個可與時並進的概念，拒絕把愛情看成一塊上古時代的活化石。

韋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