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園

莫特 · 韋辛格時期的《超人》以輕鬆、幽默、樂觀等特點而聞名，但作者們成功地賦予主人公以悲劇性，好讓讀者在人物身上得到強烈的認同感。在這一階段，超人是各類奇蹟的創造者，也是深受喜愛的公眾人物，更是備受追捧的單身漢。有時漫畫會藉由假想故事描繪超人結婚生子、組織平凡家庭，從而探討超能力與家庭生活之間的衝突與平衡。由於超人的養父養母簡夫婦代表了美國傳統、純樸和勤奮的家庭價值，兩位堪薩斯州農民對超人的教誨被提升至舉足輕重的地位，超人的善良與正義感完全歸功於二人的悉心栽培。與此同時，作者們創造出龐大的“超人家族”，以表現超人對消失的故鄉氪星的懷念，故事不僅引入“超狗”氪普托與女超人等擁有超能力的家庭成員，超人對親生父母祖 · 艾爾和蘿拉的思念幾乎貫穿了整個“白銀時代”。超人更藉由生父留下的先進技術，得以尋求他的智慧與指導。難怪在一九六二年《超人年刊》第六期的“超人家族”全家福中，站立在左右兩邊台基上的人，分別是超人的養父養母和親生父母，這象徵了地球教養與外星血統的有機結合，確立了這名天外來客為保衛地球而奮戰的重大使命。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由傑里 · 西格爾創作的《超人》第一百四十一期中，超人穿越時空回到自己出生前的氪星，在紅太陽的照射下，他失去了超能力，而在遇到親生父母時，他故意隱藏身份。父親祖 · 艾爾是導彈研究中心的科學家，知道氪星在內部壓力的作用下，很快會爆炸，並打算建造能運載所有氪星人民到地球的飛船，他與超人孤注一擲，企圖改變族人的滅亡命運，可惜陰錯陽差，功敗垂成。超人決定聽天由命，在氪星上陪伴父母和至愛一起滅亡，卻再次發生了意外，唯有返回地球這“第二家園”。核心情節就像後來科幻片《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一九八五年）那樣戲劇性，例如父母跟超人一見如故後，超人與父親聯手拯救氪星，建立了深厚友誼，其間超人運用氪星的高科技武器，遙距收拾了養父的惡人情敵，撮合了地球上的養父養母。這個想像力豐富的科幻故事，假想超人重返故鄉、打救族人、修補家庭，表達了他對父母的懷念之情。超人早就知道這個可以一睹“奇珍異寶山”等奇觀景色的星球的悲慘未來，也知道父親當年建造的飛船實際上只能載一個人，全賴父母對兒子深切且無私的愛，令他最終獲救。

一九六〇年代上半葉，除了《超人》的猶太裔奠基者傑里 · 西格爾，不少電影人同樣深諳家庭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基石之一，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將家庭倫理元素滲透到各種電影類型之中，以呈現家庭功能的失衡原因或收復方法。如《陽光下的葡萄乾》（A Raisin in the Sun，一九六一年）探究了家庭凝聚力、社會結構與個人夢想之間的關係；《怪屋疑雲》（To Kill a Mockingbird，一九六二年）講述一名律師致力捍衛種族平權，但子女成為白人至上主義者的侵害目標；《海角亡魂》（Cape Fear，一九六二年）的律師主人公為保護妻女而跟尋仇者周旋到底；《父子恩仇錄》（Hud，一九六三年）透過得克薩斯州牧場的父子衝突，反映了家庭倫理的崩解與道德觀念的分歧；《反撥》（Repulsion，一九六五年）以公寓作象徵，聚焦女主角在同住姐姐與未來姐夫外遊時，精神陷入失常狀態；《歡樂滿人間》（Mary Poppins，一九六四年）描述“神奇保母”作為家庭教育典範，如何彌合一個無暇看管子女的英國家庭的機能障礙；《仙樂飄飄處處聞》（The Sound of Music，一九六五年）的家庭教師不但成為七個孩童的神奇保母，更進而成了他們的繼母。

一九六五年三月二日，歌舞片《仙樂飄飄處處聞》在紐約首映，製作人藉此紀念二戰結束二十周年。諷刺的是，美國在當日開始執行“滾雷行動”，對北越進行為期數年的持續性轟炸。不過越戰升級或同期在亞拉巴馬州爆發的“血腥星期日”，皆無阻平民的觀影興致。最感動人心的一幕，乃范崔普家庭歌詠團在納粹德國所控制的奧地利音樂節舞台上，號召全場觀眾合唱片裡其中一首“仙樂”，歌詞“火絨草，火絨草，每日清晨你向我打招呼，小而白，潔而亮，遇見我時多歡悅，雪一般的花兒，願你含苞茁長，永遠地含苞茁長，火絨草，火絨草，永遠守護我的家鄉”，意味深長。其後這一家九口為了逃避納粹魔掌，徒步越過壯觀的阿爾卑斯山，往憧憬中的國度邁進，這個奔往自由的片末場景，呼應了片首瑪莉亞在高山好水的景致下獨唱，以及之後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用歌聲教化七子的經典場口。那種遠走他方的情感，跟超人重返氪星，與至親共同見證故鄉危機爆發前夕的情緒相近；德奧合併後的奧地利，無異於必然會遭遇毀滅的氪星；在結局裡淪為異鄉人的九位家庭成員，好比終究告別氪星、黯然回到地球的超人。

其實兩次世界大戰徹底改變了全球多處的地緣政治架構，現代中東便是由第一次世界大戰所塑造。錫安主義者認為反猶太主義無可避免，所以世界各地的猶太人理應搬到同一個地方生活①；然而二戰時期讓六百萬猶太人遇害的納粹大屠殺，印證了這項主張。英國早在一戰時期就答應支持錫安主義者在巴勒斯坦為猶太人創造一個民族家園，問題在於，巴勒斯坦早有人住，其一九一六年的七十萬人口之中，只有六萬是猶太人，其餘的都是阿拉伯人，可是英國於一九四七年託管巴勒斯坦後，當地猶太人激增超過十倍。錫安主義者得到歐洲和美國金主的大力資助，可以向不住在當地的阿拉伯人地主以高價買地，然後把家族已經在這裡耕種了數百年的阿拉伯農夫趕走。一九四七年，英國撤出在即，聯合國將五成五土地歸給錫安主義者。雖然巴勒斯坦人組織軍隊自衛，但錫安主義者發起攻勢，佔領巴勒斯坦八成土地，隨着剩餘的領土被埃及和約旦瓜分，以色列在一九四八年宣佈建國，至少有七十萬名巴勒斯坦人在同年逃離家園②，那時剛巧是超人誕生十周年。直到一九七七年，超人造訪以色列，跟DC首位猶太超級英雄相遇。

令狐昭

註釋：

① 猶太教是一種宗教信仰，不是一個種族，甚至不是一種國籍。大多數歐洲猶太人都是在中世紀歸信猶太教的人的後裔，他們唯一的真正“家園”是歐洲。尼爾 · 福克納著，梁永安譯：《基進的世界史：無力者如何改變世界？團結、抵抗、革命，翻轉權力結構的七百萬年奮爭史》，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第四百二十一頁至第四百二十二頁。

② 同註①，第四百二十一頁至第四百二十三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 ·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