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這場漫長的晚餐

——評《漫長的聖誕晚餐》

上月二十、二十一日，曉角話劇研進社主辦了年度公演《漫長的聖誕晚餐》。該劇本為曹爾頓 · 懷爾德(Thornton Wilder)於一九三一年創作的獨幕劇，由莫家豪執導，演員陣容包括陳景成、廖嘉裕、陳小芳、麥啓斌、周凱倫、黃海文、林偉儀及梓琰等。

《漫長的聖誕晚餐》看似描寫一個家族數十年間的聚散離合，實際上卻將人生濃縮於一張餐桌之上。短短九十多分鐘，觀眾見證的不是一場聖誕晚餐，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成長、離別與死亡。正因為沒有傳統戲劇常見的衝突與高潮，全劇幾乎完全依靠演員建立人物的生命厚度。觀眾是否相信一名演員真的老了三十歲、真的歷經半生悲歡，便成為整齣戲能否成立的關鍵。 因此，這次的演員不僅要隨着角色從童年、青年到老年的成長歷程，精準切換不同年紀的神態，還得同時勝任劇中多個角色的身份轉換，尤其這些角色性格迥異，橫跨老、中、青三代。

當然，演出仍不免有些許瑕疵。例如，剛開場時演員的神態略顯生硬，尤其當現場配音的音量甚至蓋過演員對話時，便容易讓觀眾出戲。對本地觀眾而言，這齣戲最大的觀看門檻，也許並非文化差異，而是敘事方式。本劇沒有戲劇化的衝突，也沒有明確的情節推進，而是透過一頓又一頓聖誕晚餐，讓時間自然流逝。若習慣追看劇情的觀眾，初段或許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掌握作品的節奏。

在劇場佈置方面，則相當細膩。開場時，若觀眾曾看過曉角前作《日日是好日》，相信對此種處理方式不會感到陌生。《漫長的聖誕晚餐》亦採用近似的調度：觀眾一進場，便能看到一位婆婆獨自坐在輪椅上喃喃自語，其他角色則緩緩步出，凝望遠方。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劇中設有現場配音，無論是切火雞的聲響、碰杯的清脆、抑或嬰兒的哭喊，時機都恰到好處，令整齣戲極具有臨場感。

對白設計亦頗令人回味。有一幕，年輕的女兒對母親說：“我永遠都不會結婚，我要在這個家一直陪着你。”當下卻被母親斷然拒絕。然而，母親並非不愛孩子，而是她經歷過太多次死亡，深知失去所帶來的痛苦，同時亦明白，是自己的生命有限，無法陪伴女兒走到永遠。因此只淡淡回應：“千萬、千萬不要把事埋在心裡。”短短一句，道盡人生的無奈與深情。

不過，一部戲劇的核心，終究在於能否感動觀眾。隨着劇情推進，當年輕演員逐漸進入狀態後，演技表現堪稱超水準，令人動容的場景不勝枚舉。在此僅略舉一二：譬如那位古板的企業家在臨終之際，踏出那對象徵生死的門時，突然重現年輕時初登場的對白——“砰、砰、砰。”又或者是最後一幕，整個家族離開了這座小鎮，年邁的阿姨獨守百年老宅，驀然全場燈光一暗，一束象徵死亡的白光自遠方射來，令眾人皆知時刻已至。阿姨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人生的終點。這些畫面，無不令在場觀眾為之動容，更瀰漫着一股濃烈的唏噓與無奈。

最後，筆者想特別提及的是，本次演員多為曉角“為戲而生”計劃的年輕學員，而《漫長的聖誕晚餐》正是他們的畢業之作。誠如大鳥所言：“六年的時間，三十多人走來，最後是你們堅守了下來。”作為畢業作品，你們的表現已相當出色。不僅感動了筆者，筆者亦相信也感動了在場所有觀眾。願未來的十年、二十年，甚至六十年，你們都能持續堅持演戲，繼續在舞台上發光發熱。加油！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