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醒
早醒的魔獸時不時會闖進夢裏,將薄脆的夜踩得七零八落。每次總是凌晨三四點的光景,起夜後再躺回床上,大腦皮層就開始異常活躍,如滾燙的鍋接二連三冒出泡泡,咕噥咕噥,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睜開眼睛,夜仍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縷縷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我不敢看鐘錶,不敢喝水,生怕觸發早醒的魔咒。我盡量伸直腿,放平手,將手掌反扣在涼蓆上,讓鬆弛感如水般漫過四肢。可眼睛閉上,耳朵卻關不了。空調發出沉悶的低鳴,一陣接一陣。窗外,飛馳而過的車輪聲如呼嘯的風。這還算好的,要是趕上貓發情的時節,那騷動不安的嚎叫聲如嬰兒啼哭;或遇到醉酒的路人在半夜喧嘩,高一句低一句,那就別指望有好覺睡了。挨到天光破曉,啾啾鳥鳴滾進耳畔,房間逐漸透亮,身體卻沉得不願意起來。
八九年前,前科組長姚老師與我閒談。她說常年工作重壓纏身,開始失眠,神經衰弱。那時,我還不以為意,只覺得離自己十分遙遠。等到自己接任,無形的壓力化作綿延不絕的焦慮,將睡眠蠶食得不成樣子。白天沒做完的事,半夜會在腦海中盤旋,如吹不散的碎片。止不住的擔憂,夾雜着酸甜苦辣的記憶,如摁下去又浮上來的木塞。那些雜亂紛紜的念頭,如肥皂泡倏生倏滅,想將它們兌換成筆下的文字,可大多數時候卻是徒勞的。
每次早醒,眼皮痠軟,眼袋浮腫,走路恍恍惚惚,像踩在棉花上。體重日漸下降,臉頰愈發瘦削,皮帶越來越鬆。總有人一照面就不禁驚呼道:“你又瘦了!”弄得我不敢輕易上秤。有時心生惶恐,萬一體力耗盡,猝然倒下,豈不辜負了這大好人生?這點懼怕驅使我四處尋找安眠的解藥。幾經中藥調理,收效甚微。歸根結底,還是心理壓力所致。於是,非必要不設鬧鐘,清空記事本上瑣碎的日常規劃,只留下重大的會議活動備忘。放下不必扛的重擔,解開事事求完美的心結,讓繃緊的心慢慢鬆弛下來。
想想,人有時候真的很無奈,懂得許多道理,卻還是過不好這一生。王陽明說:“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知行合一,說得容易,做起來難。正因為難,才需要時刻有克己功夫。然而,早醒的魔獸哪有那麼容易馴服?理性的“主體我”與任性的“客體我”時常交戰,靈魂想要從心所欲不逾矩,肉體卻偏不安分。我終於明白:快樂與痛苦是共生的,真正的心安,從不強行掌控一切,而是放下執念,活在當下。
近來聽說有科技公司出品腦機安睡儀,能夠實時捕捉腦電波,藉AI精準判斷大腦亢奮、淺眠、深睡狀態,隨即啟動閉環CES微電流刺激,調節神經遞質分泌、紓緩緊繃的大腦皮層,從而達到深度助眠。
對失眠者而言,這無疑是福音。但我心底最渴望的,還是每晚安穩入睡,清晨自然醒來。如此平凡的願望,竟成了奢侈的期盼。
竹 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