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回音的我們

《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將近四個月，但我最怕煽情電影，想到催淚就讓我一直沒有觀看的勇氣。直到女兒近日說這電影好看、很感人，我便想請她陪我多看一次。畢竟再赴約一次，旁邊的人比較冷靜。最後，有沒有流淚還是其次，看完電影確實覺得不枉此行，還剛好補上了我心裡一塊長久的“空白”，甚麼空白呢？

影片以潮汕僑批為線索，講述葉淑柔等候南洋丈夫的一生。此前，我對僑批一無所知，看完才明白，那是早年華僑寄回家鄉的“銀信合一”載體，既承載生計，也寄託思念。片中阿公早逝，受恩於他的泰國華人女子南枝，燒掉告知死訊的訃聞，選擇代筆十八年，讓淑柔在等待中維持希望。那句“字是假的，情是真的”，道盡人間情義。

看電影時，我總想起自己的外公。母親說，外公當年也下南洋謀生，此後音訊全無。她那時年幼，記憶模糊，只輕描淡寫提過一句：“去了就沒回來。”我從未追問，也無從追問。現實不像電影，他是死在路上，還是在異鄉另組家庭，永遠成謎。但影片讓我看清，那一代人的離散，是命運。許多人連“未歸”的消息都等不到，只能任由親人在記憶裡慢慢褪色。

我寧願相信，我的外公也如戲中阿公一般，懷着養家的念頭上路，卻倒在了半途。這份想像並非自欺，而是電影賦予生者的溫柔：允許我們用善意，去填補家族史的缺口。從前聽“下南洋”，只當是不及身的舊聞；如今才感到，那是多少家庭“等不到”的集體記憶，聽着內心還是會像被刺到。我未必會向人細說外公的事，但這份沉重會留在心裡。正如戲中那碟反覆提及的橄欖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記憶，只要一直有人願意記得，他們就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裡。

向 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