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脈深處見風骨
烈日灼灼，何以消暑？有人登高入山，借林間清風驅燥散熱；有人雲遊四方，藉山河風物化暑祛煩。我本宅男，喜清靜，執意據守蝸居，開一卷閒書，獨享一屋清涼。
案頭堆疊的讀物，既有社科類書籍，也有大灣區作家作品、評論家文集。精讀了《陳嘉庚傳》《林文慶傳》、《梁披雲評傳》，又重讀周作人、沈從文的經典佳作。任繼愈的《中國的文化與文人》（以下簡稱“文化文人”），每每開我茅塞，潤我心房，生發無盡的情感共鳴。
任繼愈早年就讀西南聯大，師從湯用彤等，後長期任教北大。一九六四年受命組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一九八七年出任國家圖書館館長。出版《老子繹讀》、《墨子與墨家》等專著，主編《中國哲學史》、《中國佛教史》、《中國道教史》、《宗教大辭典》等煌煌巨製，為傳統文化整理研究作出重大貢獻，被毛澤東稱為宗教研究領域的“鳳毛麟角”。
《文化文人》分《大學之大》、《先生們》、《中國文化的特點》三部分，書末附《任繼愈先生大事年表(1916-2009)》。本書跳出純理論著作的桎梏，摒棄通俗讀物的淺嘗輒止。全書以治學積澱為基，以時代親歷者視角為軸，串起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脈絡與近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圖譜。文字質樸無華，沉澱着歲月歷練與治學力量。既有國學大家的學術深度，又備杏壇學人的情懷溫度。為讀者體悟中國文化、察攬文人風骨，提供了極佳的參照與啟示。
言大學之大，世人每聚焦於巍峨樓宇、浩瀚典籍、博學師尊、赳赳學子。讀《大學之大》輯，方知真正的學府氣象，從不在磚瓦之盛、形制之宏，而在亂世不移的治學初心、薪火相傳的師道風骨、以身載道的家國情懷。此輯收《北大的“老”與“大”》、《抗日戰爭時期的北京大學》、《我心中的西南聯大》諸篇什，皆為作者經歷的心聲流露。無虛飾之辭，無浮誇之論，而以平實筆墨，形塑歲月深處老北大與西南聯大的人文底色，道盡中國近代大學珍貴的精神內核。
任繼愈一九三四年入讀北大，後留校任教，與北大同憂戚共浮沉長達半世紀。文集開篇，他以“老”、“大”二字，概述北大。所謂“老”，是文脈積澱的厚重，百年學府的底蘊；所謂“大”，是胸襟格局的開闊，學術氣度的包容。“形形色色的教授中，有衣冠楚楚的，也有衣履邋遢的，有口才便捷的，也有語言不清的”。北大師資陣容強大，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大，更迎來百家爭鳴的局面。輯中主要着墨西南聯大時期的教學、科研與民主活動，亦不乏令讀者驚駭的如日本軍機轟炸校舍的描寫。烽火歲月中的北大與西南聯大，並不止於一段傳奇校史，而是學人躬身踐行、堅韌不屈的詮釋。
輯二《先生們》，收錄十九篇文章，追憶二十一位學者，乃本書核心所在。學人回憶與時代記事，內容飽滿又不失風趣。作為西南聯大學子，任繼愈追憶湯用彤、熊十力、錢穆等學者的治學往事與品格風範，記錄老北大、西南聯大的校園舊影，鮮活地還原一代學人風骨與學術盛象。
任繼愈書寫諸師，從不堆砌學術功績，也不渲染傳奇履歷，更多刻劃治學圖景、立身行事諸如書齋裡的深耕細研、燈下苦讀；講台上的諄諄教誨、傳道解惑；亂世中的初心堅守、風骨不墮。如果說，《大學之大》寫盡近代學府的精神氣象，那麼，《先生們》則以溫潤筆觸為學界描摹散落歲月長河的師者風骨。二十一位先賢：湯用彤、熊十力、賀麟、蔡元培、侯外廬、吳宓、馮友蘭、金嶽霖、劉文典、聞一多、錢穆、馬一浮、鄭天挺、艾思奇、羅莘田、顧隨、沈兼士、魏建功、鄭昕、張頤、張岱年，來自哲學、史學、文學、語言學、宗教學諸領域，多為開一代學風的學術巨人。任繼愈以後學之姿、親歷之識，塑造人物群像。不溢美、不附譽，於細碎往事中勾勒出一代學人的純粹與赤誠。
如蔡元培開北大新風，以兼容並包、思想自由的胸襟，破除學界桎梏，滋養文教氣象；湯用彤治學沉穩篤實，於浩瀚典籍中梳理思想源流，以嚴謹治學態度貫通中西、融匯古今；熊十力守正不阿，以獨立之思想，撐起近代哲學的精神脊樑；錢穆梳理國史、守護國學，於西學盛行之時堅守本土文化根脈；馬一浮淡泊名利，守住傳統文人純粹底色。更有劉文典傲骨錚錚；吳宓篤守人文初心。在追名逐利、人心躁動的年代，重讀《先生們》，愈發體悟近代學人潛心學術的珍貴。二十一位先生，不啻文脈守護者，學風引領者，時代點燈人。
《大學之大》、《先生們》二輯，以短文隨筆的體量描摹學人風骨、詮釋大學精神，盡顯凝練、深刻的文字張力與思想重量。相比之下，《中國文化的特點》輯，談論中國文化、禪學與儒學、道教與科學、古代哲學與自然科學、中華五千年的經驗等，多為滔滔宏論，且不乏慧識與洞見。如《道家與道教要嚴格區別》一文中，任氏指出：學術界長期流行一種見解，認為老子、莊子為道家，這是一種誤解。春秋戰國時期，只有老子學派、莊子學派。老子與莊子沒有直接的傳授關係。老子和莊子從未自稱為“道家”，漢代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第一次提出“道家”名稱。老子是哲學家，不是宗教家，也未創立宗教。老子的著作是學術性的，不是宗教性的。
華夏文明，綿延五千年，生生不息。任繼愈論哲學、談文化，重在溯源辨流、正本清源。本書以《連續與融合：中國文化的特點》壓軸，貫通古今文脈變遷，以整體性眼光拆解中華文明的精神符碼，強調中華民族文化的特點在於連續性和融合性。世界上有許多文明古國在古代有過光輝燦爛的文化……古今幾千年持續不斷地有貢獻，不斷發展的只有中華民族一家。中間經歷過不少挫折，甚至災難，但是，它終於克服了困難，又攀向新的高峰，發展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又古老又年輕。
中華民族的文化的持續性，使得多民族多體系的文化在一統的政權數千年不斷前進，中華民族的文化的融合性，使得民族文化不斷豐富其內容，持續發展。
本書貫穿着任繼愈獨特的文化觀與文人觀。文字舒朗，還原了民國學界的真實風貌，凝練出中國文人守正篤實、薪火相傳的底色。著者眼中，中國文化並非僵化的典籍、冰冷的理論，而是歷經千年沉澱、相容並蓄的文明。亂世守文脈，盛世傳文明。中國文人，從來不是舞文弄墨的騷客，而是兼具學識、格局與擔當的仁者。他們將個人理想與民族文化命運緊密相連。治學不避世、修身兼濟民的文人精神，正是中華文脈綿延不絕的核心動力。
窗外暑氣蒸騰，捧讀《文化文人》，此刻，竟有心靜生涼的踏實與安然。
劉景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