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椰下聽驚濤
今年是孫中山先生誕辰一百六十周年, 剛好人在馬來西亞檳城喬治市,當地也碰巧舉辦了一些紀念活動。漫步於亞美尼亞街與打銅仔街之間,許多歷史建築仍然靜立,一扇扇的木窗依舊迎向潮濕悶熱的海風,這座城市似乎以沉默的方式,保存着革命歲月曾經在此停留的痕跡。
踏進閱書報社的舊址,看到這本《孫中山在檳榔嶼》,對了解南洋在近代中國史所扮演的角色,自有另一番感悟。長久以來,認識辛亥革命,基本上從武昌的槍聲開始,從南京的建國而結束。革命彷彿是一條由內陸向外延伸的敘事,背景始終設定在中國本土。然而,本書嘗試讓讀者橫越南中國海,身處於百多年前的馬來亞,再重新思考這段歷史。作者邱思妮並非傳統學院派,而是一位長年研究檳城文化遺產和地方史的有心人。她翻閱英國殖民政府檔案,尋找老照片,比對地圖,追索建築沿革,把一段原本抽象的革命史,還原成可以步行、可以凝視、甚至可以觸摸的城市記憶。
關於孫中山的書籍及研究,多年來汗牛充棟,《孫中山在檳榔嶼》英文原版出版至今已近二十年,又是否有何特別之處?作者透過簡潔的圖文,將他重置於人群之中。於是在讀者眼前的,是《建國方略》誕生前的孫文:一個在港口與革命同志商議募款、借用商號聚會、依靠報館宣傳理念的人。革命少了幾分神話色彩,卻多了一層可以想像的人間煙火。換言之,本書真正的主角,其實並非孫中山,而是他曾經留下足跡的檳城。長久以來,辛亥革命宛如一個民族國家誕生的圖騰,而作者以南洋的歷史視角觀之,則如同展示一場翻山越海的救國實驗路線圖。過程中,革命資金來自南洋商人,資訊沿着航線流動,報紙在殖民地印刷,革命志士在香港、新加坡、檳城和廣州之間往返不斷。海洋不再是無法逾越的地域邊界,而是一條條將人與思想連結之路。
若從本書地緣政治的脈絡延伸,近二十年來,有關全球史和跨國史的研究,其實已悄然改變。歷史學界提倡任何重大歷史事件,都應放在跨越國界的人流、物流與思想交流中重新理解。於是,一個國家的歷史,不止是國界之內發生的故事,而是以港口、航線、移民和僑民共同構築的世界。若以此標準評價,本書成功以扎實的史料,展現大歷史的視野,繼而提醒讀者,辛亥革命從來不是單一民族國家的內部事件,而是一場依靠檳城、新加坡、橫濱、檀香山等海外據點共同支撐的革命;南洋華僑不只是革命的旁觀者,更是資金、組織與思想的重要供應者。《孫中山在檳榔嶼》的作者見微知著,以地方史的角度書寫,字裡行間沒有高談闊論,而是從一條街、一棟樓、一張照片開始,陳述一段亞洲近代史轉折時期的另一個版本,從而補充主流史觀的敘事。從微觀歷史的角度出發,本書強調了一個看似平凡而陌生的喬治市,如何在關鍵時刻,為成王敗寇的戲碼,提供一個舉足輕重的國際舞台。
近年不少學者提倡重閱地方誌、修復老街、保存歷史建築,因為真正的歷史,不僅存在於國家的宏大論述,也隱藏在大街小巷內的一塊招牌、巷口的一座廟宇、或靠海的一棟唐樓,這份歷史的重量,在檳城尤其明顯。法國歷史學家皮耶諾哈曾提出“記憶場所”的概念,即認為某些地方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某些歷史事件曾在此發生,而是其擁有一股跨越世代去持續召喚共同記憶的魔力,檳城無疑是特例之一。《孫中山在檳榔嶼》詳細記述檳城打銅仔街120號如何成為同盟會海外革命、庇護和宣傳的重要場所,從而探討檳城在辛亥革命廣州起義中扮演的發源地角色。檳城是馬來西亞的一部分,但同時跟華人世界產生共鳴;檳榔嶼曾經是一座殖民港口,更是近代中國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頁。
紀念孫中山,不只是回顧一位革命家的生平事迹,更是重新認識無數曾為理想而無私付出的感人故事。一場革命之所以可能,除了因為有人振臂一呼,搖旗吶喊,更需要有人在遠方點亮星火,有人在港口等待消息,或有人在異鄉,義無反顧,甚至捨身成仁,只為了默默守護一個吉凶未卜的未來。
王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