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英文文學中得到一點體會

有句話是這樣說的：“The aim of argument, or of discussion, should not be victory, but the progress.”翻譯過來是：“爭辯和討論的目的不應該是勝利，而是進步。”

想起一段課堂舊事，那時候我要教高一級閱讀一本經典的英國文學《傲慢與偏見》，經歷了一段令人不禁抹一把汗的日子，因為，當時對於那些學生的英文能力來說，要讀懂那本文學書實在有點強人所難，無論用字、句子結構、人物關係、情節等等都相當複雜。課堂時間多半用來解釋生字和句子，根本教不了兩性不平等、階級觀念等的社會議題，更不用說作者的寫作是如何幽默，如何尖銳。學生學得抗拒，我亦教得痛苦，我在一點一滴地消磨着學生們的意志，同時，他們也在消磨着我的熱誠。

好不容易故事說到了第六章節，同學們上課開始打瞌睡，我按捺不住了，要想想辦法。我問他們：到底《傲慢與偏見》裏誰傲慢了？誰有偏見了？他們不假思索地說：男主角Mr Darcy代表着傲慢，女主角Elizabeth代表着偏見。看來，同學們心水都很清，但我不甘心他們這樣回答我就算了，於是再追問：男主角亦很有偏見，女主角也很傲慢，你們就這樣斷定了，難道不傲慢，不帶偏見？於是他們又解釋：男主角從一開始態度就冷到了冰點，無論女主角再怎樣可愛，男主角都沒有把她放在眼內，而女主角自尊心作祟，一味認為男主角看不起自己，她有偏見。說得真好！我再問：男主角覺得女主角出身寒微，當時來說不把她放在眼內屬正常不過了，這不正代表偏見嗎？你看女主角在舞會裏，坐在一旁等人來邀請她跳舞，高高在上的，這樣不傲慢嗎？同學們當然不服氣，從書裏找了千千萬萬個理由來向我證實男主角的傲慢和女主角的偏見。奇妙的是，漸漸地我發現他們開始欣賞着Mr Darcy的高傲和冷漠，又開始崇拜着Elizabeth的矜持和倔強。

就這樣，我們在傲慢與偏見，偏見與傲慢之間走過了那段艱苦的日子，當中，我卻感受到學生們在閱讀和辯論中有過一絲絲一點點的快樂，還有那份把老師說服了的驕傲。

其實早在基本學力要求實行之前，教育界已趨向建立學生的共通能力，作為教育者，我們要培養學生的批判思考能力、解難能力、高層次思維能力等，但是知易行難，到底我應如何將以上種種貫徹始終？

曾經有位資深英文教育教授告訴我：“一本好的英文文學書不但可以成為一個人認認真真學英文的動力，還可以用作生命教材。作為老師，我們千萬不要把文學作品浪費在memory tests（記憶力測試）上。”的確，multiple-choice（選擇題）、true-or-false（是非題）、gap-fill（填充題）等，封閉性題目扼殺了學生的思考空間，令文學變得枯燥乏味。閱讀應該是個人的，即使大家讀着相同的文字，看到的卻可以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我們實在用不着非要每位學生都回答標準答案不可。

那段教《傲慢與偏見》的日子令我體會到，教書的最大樂趣並非教“書”，而是教“運用知識的能力”。就像教文學，我要教學生的不應該止於淺淺地認識一本書，那些你隨手一揭開就能揭到的便宜內容——例如誰是誰的老公、誰有幾個女兒、主角住在哪個郡、最後誰嫁給了誰之類的“資料”——都是過眼雲煙，背了，就忘了。為了那一兩份測驗卷的收成，要用好幾個月的光陰來換，值得嗎？

我可以教給學生的，根本不止這些！我可以建立他們運用知識的能力，成為獨立思考的讀者，受得起別人重重追問，並能從中建構個人見解，體會只屬於自己的感受，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學習，進步。批判思考能力、解難能力、高層次思考能力，不在於學生有多能記住一本好比《傲慢與偏見》的情節，而應在於他們有多能品味故事蘊含的意義，《傲慢與偏見》的傲慢在哪裏？偏見在哪裏？人物的外貌、衣着、打扮、愛好、談吐、舉措、性格、觀念、社交方式等等都在刻畫着，讀者們的着眼點不同，卻能從各自的角度讀懂書中的傲慢和偏見，為甚麼？對了，或許我們要學生思考的正正就是“為甚麼”（why），而不止於“甚麼”（what）。引導學生從細微之處品嘗，探究，在討論中建立深層理解，將之沉澱，內化，表達。不斷循環，不斷累積，獲得這種進步才算得上受用一生的教育。

辛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