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名稱的由來
回歸祖國二十年來,澳門重新吸引了世界的目光,也與許多國家和地區有了頻繁的交往。不論您從事甚麽行業,這種對外交往都是不可避免的。本文希望有助於大家在對外交流中,向外地的朋友介紹正確的澳門歷史。
經過幾代學者們的努力,澳門史研究至今已有長足進步。然而,正如前文所提及,由於澳門歷史跨越多個世紀,而早期史料的散失和匱乏,致使許多問題都難有清晰的答案,在許多基礎課題研究和常識性的問題上仍有很多模糊地帶。
在澳門博物館工作期間,本人體會最深的是在接待公眾、學者、專家、領導,特別是來自內地的觀眾時,“澳門名稱的由來”是觀眾詢問得最多的問題。雖然,這對於公眾而言會覺得是一個普通的常識問題,但是在澳門史研究方面,卻是至今為止仍充滿許多爭議和未解之謎的課題之一。首先,許多公眾會發現“澳門”的中文名稱和葡文名稱的不對應。按常理而言,中文“澳門”,其對應的外文應該是Ou-Mun(粵語),或Au-men(普通話)。然而,澳門的葡文卻是Macau。與此同時,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澳門還有許多各不相同的中文和葡文名稱,在地名史方面,這種現象可能是其他地方所罕見。
在二○一一年粵港澳文博合作會議上,本人曾倡議舉辦第二次粵港澳文物大展:《海上瓷路》,獲得與會者的一致通過,並被推舉為該展的總策展人。自此本人開始涉獵海洋史研究,不料竟從此不能自拔。故此,二○一五年完成十年澳門博物館館長的任期後,決定不再續任館長一職,希望在退休之前能有一段時間沉靜下來,實現一項自己所理想、博物館所需要、暫時尚未有人進行的工作,這就是博物館的澳門史研究。
博物館的歷史研究和歷史學家的歷史研究的出發點有所不同,分別之處在於,歷史學家一般可以根據自己的專業特長和喜好,自由選擇研究方向、主題、範疇、歷史上的時間段等;而博物館研究則反過來,需要將觀眾想知、需知、關注及詢問的課題進行全方位和全面性的研究、考證並加以闡述,以便為博物館的展示、導覽、教育等方面提供一個較為客觀、符合歷史事實、通俗的腳本。
換言之,博物館所編撰的是公眾教育的歷史教科書,所傳遞的訊息必須是全面、連貫和準確的。因此,掌故和民間傳說可以在旅遊導賞中出現,而博物館教育則需要提供準確的歷史信息。為此便需要匯聚歷史學家們所研究的成果,以及目前尚有爭議的內容進行分析,去蕪存菁,以便尋找出最為接近歷史真相的版本,綜合成為博物館導賞的藍本。
近年來為了尋求歷史真相,本人查閱了大量盡可能貼近當朝或當時代的中外古籍,其中不少是各國國家圖書館所藏的歷史典籍和文獻,以海洋航線作為主線進行研究。從中發現了許多過去我們不太了解或不太清晰的史料,對於還原歷史的場域有所幫助。但由於澳門史的典籍和文獻牽涉到多國語言,個人水平和能力始終有限,並屆退休之年,因此有必要讓更多的學者,特別是具多種外語能力的青年學者接力研究。
通過三年時間研究,當中最大的心得是發現過往的澳門史研究、特別在華人學者(包括本人),往往是以陸地的觀點進行分析和推論,而忽略了澳門史與其他中國歷史上的不同之處在於:澳門史(尤其是早期澳門史),應該更多以海洋的角度進行觀察和考證。這是本文希望和大家重點分享的研究心得。
“澳門”名稱從何而來?
上面曾提及,許多外地朋友到博物館參觀提到最多的問題是:這個地方為何稱為“澳門”?對於這個問題,目前最為標準的答案,便是清朝派駐澳門同知所著的《澳門記略》上的記載。當中記載了兩種說法:
第一種說法是:“澳南有四山離立,海水縱橫貫其中,成十字,曰十字門,故合稱澳門。”① 此說為澳門半島之南面有四座山(實為島嶼),分別為:大潭山(今氹仔島)、九澳山(今路環島)、小横琴山、大横琴山,中間水道呈十字形,被稱為“十字門”,或“十字門水道”。
這一段話實際上只解釋了十字門,而沒有說明“澳”是甚麼。這裡所說的“澳”,指的是澳門半島一部分開放貿易、原稱“濠鏡澳”的地方,而“濠鏡澳”和“十字門”的合稱,便為“澳門”。
第二種說法是:“澳有南臺、北臺,兩山相對如門云。” 此說為“濠鏡澳”有南、北兩臺(山),關於“臺”的闡述也有兩種說法:其一曰,北臺為東望洋山(又稱松山)、南臺為西望洋山(又稱主教山);而其二則曰,北臺為望廈山(又稱蓮峰山)、南臺為媽閣山。②
還有第三種說法是:“凡海中依山可避風、有淡水可汲曰澳,又其東有大十字門,西有小十字門,海舶由以出入,因呼曰澳門。”③
以上三種說法中,比較符合澳門歷史演進過程的是第一種說法,原因是在明中葉早期,“濠鏡澳”和“十字門”原本屬於兩個相對獨立和功能不同的行政區劃:“濠鏡澳”是明廷作為集中、可控和有限度開放蕃市貿易的地方,而“十字門”則是供蕃商等候季風的臨時駐舶地。然而到了明末和清初,由於對外貿易口岸逐步集中到濠鏡澳,使濠鏡澳的水域逐漸呈現飽和狀態,並逐漸擴展至十字門水域,亟需要十字門的水域進行補充。
我們從澳門清代中期由英人在一七八○年所繪製的地形和水文圖(見附圖)中可以看到,勘察澳區水深的標註,由澳門內港逐漸延伸到內、外十字門,其中外十字門使用的海區範圍便是大潭山和九澳山之間的水域。當年,葡萄牙人佔據內港,而英船則主要停泊在十字門港。由此,可以想見“濠鏡澳”和“十字門”在逐漸融為一體時,將其合稱為“澳門”是遲早和意料中事。因此可以說“澳門”的名稱在歷史演進過程中,是自然而然間形成、並被官方和民間所普遍接納的。
“澳門”名稱出自何時?
“澳門”這個名稱究竟是何時開始的?文獻記載不詳,有學者考證,“澳門”之名是逐漸取代“濠鏡澳”的,在明朝至清初的地圖均只標“濠鏡”或“濠鏡澳”之名,至乾隆年間的《澳門記略》之後,方誌地圖等才普遍標注“澳門”之名。④
從第一歷史檔案館所公佈的檔案中發現:自康熙三年(1665)開始,內閣文檔則開始改稱“香山澳”。直到康熙二十三年間(1684),廣東官員上呈公文檔案則均稱為“香山澳”;而在康熙四十三年(1704)以後上呈的公文經已改稱澳門,⑤因此將澳門作為地名應該是在康熙中期的二十四年(1685)至四十二年(1703)的十八年間。
具體是哪一年和因何事將“香山澳”改稱“澳門”,這個轉折點仍是我們待解之謎。期待各位有識之士通過史料的發掘加以破解。
談到這裏,可能會有讀者提出異議,並指出早在明代文獻中便已有“澳門”之說和記述。其一是:明龐尚鵬之《撫處濠鏡澳夷疏》中提及:“廣州南有香山縣,地當瀕海,由雍麥至濠鏡澳,計一日之程,有山對峙如臺,曰南北臺,即澳門是也。”⑥ 其二是:郭棐明萬曆版《廣東通志》中首度提到濠鏡和當朝的情況:“澳門:夷船停泊皆擇海濱地之灣環者為澳,先年率無定居,若新寧則廣海、望峒,香山則浪白、濠鏡澳、十字門,東莞則虎頭門、屯門、雞栖。”⑦
應該說明的是,從該文的上文下理來看,我們很容易看出,以上的“澳門”並非地名,並非指當時稱呼為“濠鏡澳”的澳門半島,而另有其他涵意。這裏的“澳門”用現代話語來說,便是我們常講的:“對外貿易口岸”的意思。
何謂“澳門”?
對於“澳門”一詞,清代學者屈大均有如下解釋:“凡番船停泊,必以海濱之灣環者為澳。澳者,舶口也。”⑧舶:海船。舶口,指停泊外國番船的口岸。
澳門名稱,除來源於地名的“濠鏡澳”和“十字門”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層含意,這便是:“澳口”和“海門”,“澳口”是蕃舶互市之地的意思;而“海門”則是海港通衢之處、通海之門的意思。
結 論
澳門古名“濠鏡”,後因開放對外貿易,故被稱為“濠鏡澳”;康熙三年(1665)起稱為“香山澳”;在康熙中期(1685-1704)起才改稱為“澳門”。由此我們可以對在清中葉、乾隆年間出版的《澳門記略》所描述的澳門由來,有一個完整的認識。
由此可見,就目前所知,“澳門”作為地名最早出現在文獻,是在清康熙晚期的1704年,而葡人稱呼澳門為Macao則是在明代的1555年,兩者間相隔一個半世紀,是不同時代的名稱。因此,兩者之間不對應似乎也就不難理解了。至於葡人為何會將澳門稱為Macao,則有待下期揭曉了。
(海洋的澳門史 · 之三)
註釋:
① 印光任、張汝霖原著《澳門記略校注》趙春晨校注,澳門文化司署,1992年,p.21。
②(同上),p.21-22,見趙春晨註釋2-4。
③ 張甄陶《澳門圖說》,載印光任、張汝霖原著《澳門記略校注》趙春晨校注,p.248。
④ 譚世寶《馬交與支那諸名考》,香港出版社,2015年一版,p.90-99。
⑤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澳門基金會、暨南大學古籍研究所《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一)人民出版社,1999年,p.44-45,p.67-68。
⑥ (明)龐尚鵬《撫處濠鏡澳夷疏》載《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五),p.280,第一○四篇《百可亭摘稿》。
⑦ 郭棐《廣東通志》[萬曆]卷六九 · 外志三 · 番夷。
⑧ 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二,中華書局,p.36。
(作者為澳門博物館前館長、廣東省文史館館員)
陳迎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