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

我見過菜市場旁邊的拍賣會：舞台上一排排擺列着拍賣品，多是紙盒裝的劣質玩具，隔着午時的暑氣望去，表面似乎都浮了層灰；一中年男人在太陽底下曬得通紅，抓着麥克風聲嘶力竭，喊得大概是價格，語速極快，將語意拋甩至九霄雲外；台下層層疊疊圍着看客，伸長脖子去張望東西與主持人，躍躍欲試，十分熱鬧。

這人間鬧劇於視線中的存在也不過幾秒。然而數年後，在上海某個大商場閒逛時，我又回想起當時嘈雜、混亂的景象。正是因為在商廈底端空地上，不知緣由，也出現了個拍賣會。所拍賣物卻十分高雅——是許多裝裱好的畫作；同樣有一個男人，戴了副眼鏡，斯斯文文。他指着一副馬的肖像，仔細講述起這畫的種種優美可貴之處。我們與拍賣會隔了兩三層樓的高度，倚着欄杆興致勃勃看了一會兒。因為相距太遠，聽不太清主持人說的話。我只看到那匹馬的白鬃毛迎風飛揚，皮膚是紅褐色的，畫家細心，將肌理起伏都描繪了出來，於是遠遠看去，馬兒便赤裸得好似剝了皮一般。

“六百元一次！”那男人突然提高音量，左右環顧四周。“沒有人出更高價？”他問，又斷斷續續誇讚了幾句，最後見無人應答，只得勉強喊了成交。我看底下坐着的觀眾都沒有動彈，也不知是誰成了這畫的新主人。

舞台右側仍堆着大量的藝術傑作，竪着壓在一塊兒。一個青年要將它們挪走，臨近商場關門時間，收拾的人動作逐漸明目張膽了起來。我們扭頭準備離開，突然聽到“啪”一聲巨響，往下一看，見到那人扶起了一幅正面朝下的油畫。畫雖然是赤裸地摔在了地上，男人卻絲毫不見驚慌，大約是因為下次拍賣會的時候，總能六百塊錢把東西給賣出去吧。

李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