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當前餓肚皮
許多從未涉足花街的人,聽聞人們說:澳門是梳打埠,福隆新街是銷金窩,妓寨中人,錦衣玉食,天天寒食,夜夜元宵,過着神仙般生活,不知世上有饑寒二字。依我所知,這話並不盡然。
先說衣,阿姑們常常向“老襯客人”開刀,一斬之下,滿頸鮮血。市民常見大富翁、土財主挾着美艷如花的阿姑到草堆街、賣草地等“匹頭舖”剪衣料,縫新裝。夏日炎炎,她們穿上薄如蟬翼的印度紗,在包車上迎風招展,冬季冰風雪雨,她們穿着銀狐大衣,出入酒樓俱樂部,風雨不侵。其實,她們只是“阿超着褲”——焗住。
妓院規矩,妓女是不許穿褻衣底褲行出大廳。從前無冷氣,四十度天氣,福隆新街其熱如爐,她們也必須全身高領旗袍,扣足每一顆紐扣,出來款客。有時打水圍久了,她們鬢髮間香汗沁出,面紅頰赤,脂殘粉褪,着實替她們難受。冬日如非嚴寒,必須穿窄腰秋裝,不能穿得臃臃腫腫,其中甘苦,非身歷其境難以道出。
談到食,更是一言難盡,龜母糟豬花時,常警告她們不許“貪嘴”,一則失儀,二則易胖。她們應紙出檯時,只許坐在客人身後,宴會時,她們可以代客夾菜,但不許吃菜,只許代客人猜枚喝酒,天九翅、響螺盞等名菜羅列在前,只能夾不能吃。待到酒闌人散,如有宵夜還好,否則回寨吃些冷飯菜汁,中宵餓醒,苦惱誰知?
有些文人雅士、闊佬豪客,知道娼門規矩,憐惜阿姑捱餓,約她們到酒家小酌,叫幾樣精緻小菜,讓她們吃好一點。但如有傭婦近身監視,她們還是不敢放量大嚼,怕傭婦供出,遭龜母罵。有一次,黃油膏蟹上市,一位世伯在俱樂部召我共享,席間一位阿姑替我們拆蟹,但她只拆不食,我留意到她在嚥口沫,強她吃一隻,她望着傭婦微笑搖頭,我們故作惡客狀,警告傭婦:不得告訴龜母,否則要你好看!傭婦順水推舟說:“既是客人主意,你就吃吧,回寨我不作聲。”阿姑才敢動箸。
昔時澳門秋深,美食多多,禾花雀又美又肥,農民清晨捕獲,飛艇運澳,蛇王芬全部購下,某富翁電召文人墨客吃禾花雀宴,我們故意支使阿姑近身去買酒,好讓阿姑飽嘗野味。蛇王芬以正鴨膶腸釀入禾花雀腹中,甘腴非凡,阿姑飽餐,嘆道:“今天才知道禾花雀的美味。”富翁大樂,他知道今夜定如子產畜魚了。
李烈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