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張大千畫展 訪恩師歐豪年
今年係國畫大師張大千先生誕辰一百二十周年。得悉張大千大型畫展在台灣故宮舉行,所以特約李得之一齊前往觀展。為了獲得更多的張大千生平資料,我也約了旅居台灣的歐豪年恩師,相見暢談。
這次台灣故宮舉辦的張大千畫展,是我歷次觀賞到張大千畫展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有張大千媽媽、弟弟等家人的畫作,又有他在敦煌臨摹之作,更有他的山水、花鳥、人物精品佳作過百幅。
恩師歐豪年,出生於廣東吳川博鋪,一九七〇年定居台灣,可謂當今台灣畫壇第一人。其十七歲師從嶺南畫派巨擘趙少昂,力學精硏,卓然自成大家,繪畫題材兼善畫花鳥、山水、人物、畜獸,對書法與詩文亦多有硏究,藝術成就多元而豐富。
談到與張大千的交往,歐老師打開話匣子便滔滔不絕:
大千老先生已是今日畫壇共同敬仰的現代大師。若問我與大老究竟有幾分交情,一貫強調自誠與自檢的我,不敢自誇,我自一九七五年於美舊金山南部西岸海隅十七里卡梅爾謁見他,論交初期,因應我當年接受亞洲基金會展事,而手書四呎整紙,內容:“造化在手。豪年道兄纔一落筆,便覺宇宙萬物莫不奔赴腕下,無所遁形,眞所謂造化同工也。頃者展出,敬畫數語,以誌敬慕。六十四年乙卯七月,大千弟張爰。”
雖然上述所列,亦祇可解讀為他老人家的寬厚,竟在異國客中,為青年人所作而寫的譽言勉語。自此我便藉當年客座史丹佛大學曾有羈美半年之機會親炙大老,而且力勸回台定居,直至大老次年歸台定居。初猶暫居台北市雲河借居,當時我原與葉公超先生、陳子和先生都住信義路四段一號的水晶大廈,那已經是平日有互動的芳鄰。大老優先亟訪公超先生,及子和先生兩府,不期竟也轉臨我寓,可謂虔虔誠意。當時拙作山水一幀,畫成置在案上,主客談鋒。不免轉到書畫,大老竟爾順手將我的畫也賜題了句子,雖一時下及鈐印,亦已是最大的重會厚惠了。
大老回台灣初期,尙未覓定摩耶精舍的地址,即外雙谿的理想地址。曾經遍參北市景點,就連為棲宿的挹翠山莊都到過了。暫住雲河借居。有一次午餐,邀請的朋友是蔣彥士、秦孝儀、王新衡諸位先生與我。雲河借居是租賃,暫住佔地不寬的廈館,餐卓與畫案相距不遠。那次午間,我竟為大老坐姿,畫了一幀他持杯坐像水墨畫,而且當時還在諸位賓客作壁上觀的情形下完成了作品,至今還陳置在摩耶精舍的紀念館中。每次重看,不禁興感。
我曾將從前收藏的大老小品畫《梅竹雙清圖》,請他補加題款,得到他所題的竟是:“豪年道兄乃不肯為予藏其醜拙,直當拉雜摧燒之,乃眞愛我也。六十五年夏五月,大千居士爰。”是眞老人家竟自謙抑之諧趣題法。隨興所留題,成為可愛的佳話。因我所持請賜題補空的梅竹小品,應屬大老他信手而成的佳構,至有足賞是了。此繪重裱,我有加一小檔:“須彌納芥子,毫髮識大千;喜此雙清頁,神思在筆先。”以誌感想。
大千先生當年在上海,與于非庵先生交厚,且有非庵、大千合作印章。我也曾將手中所持有的藏品中,這樣一幅山水,向老人家請教。據我所體悟,大老宜是山水花卉全才大師,而非庵則應屬花卉工筆獨步,間作山水酬應。從我手中所持有的山水畫中。看到非庵題的“乙亥冬至月,為蟄廬道長兄仿漸江,並乞大千先生設色。”而由畫中筆墨,竟明白使人認知,應當仍是大千仿漸江的一幅山水。我誠為此直表觀感,在大老的哈哈大笑的答案中,祇可會心便是了。他老人家還給題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此予三十七時與非庵合寫以贈滬上黃子林先生者。蟄廬其別字也。富收藏能歌,效老鄉親極肖,今二公俱下世矣,豪年道兄出示命題,輒為腹痛,爰。”大老此題,對諸舊友繫念,悠然紙上感人。況且釋説條理分明,更屬品題用辭之上乘。
大老惠我猶不祇此,在定居後,尤更在我的書畫展覽,歷史博物館主辦的機會,出席開幕禮時,堅持訂藏作品。那次入藏了我的荷花,那是他老人家親自選定的一張拙作。當時即曾由為他作助理的國語日報社長羊汝德,代表送來潤金,後且亦已由其為大老自博物館取件。所憾的那件作品尙不及補題上款而已。記得在當年我曾約請大老餐宴,列席經由大老首肯的客人,有蔣彥士部長、故宮博物院秦孝儀院長、江兆申副院長、“立法院”王新衡委員,大老曾示意多留一席位,而隨來的人便是羊汝德先生了。大老待人接物寬厚周詳,但有一次他做主人,而且是摩耶棈舍落成之慶,卻竟漏約了秦孝儀院長,臨時緩頰,也沒法補救,那眞是不得已的失誤了。猶幸君子大度終不受此小節影響,秦孝儀先生後來還曾為大老撰作了影娥池一文、刻石,在其紀念館梅丘塜旁,今猶可以賞讀。
還有一事,可見大老待人襟抱的。記得摩耶精舍落成,大老優遊老境,所惜的也祇七年,旣已不幸下世。然而在此七年中,卻竟有五年的歲暮,喜接了他的親題賀歲書畫頁。況且我每年都曾赴美小住避歲。書畫頁都從掛號郵件得接,平日又時蒙贈大風堂制筆筒瓷瓶,那才眞是難以忘懷的厚惠呢。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日,張大千先生終於不幸因心臟病逝於台北。余最傷感的,是其晚年摩耶精舍刻意經營,落成後竟不克久安暢居,而忽忽下世。哀感之餘,謹拜一聯以挽:“墨瀋數追摹,自然雲壑天成,胸有巨廬眞面目,梅丘空仰止,常誦栽花遺句,心存故國郎襟期。”然大老逝後,夫人時寓故居,亦赴美仍住美西岸加州十七里卡梅爾,我曾一再陪伴友人往訪,尤其公子心一(保羅)先生之熱切接應。
我與歐豪年恩師訪問即將結束時,得之兄提了幾個問題。
得之:歐老師,今年您已經八十五歲了,藝術走到今天,您覺得以人物、花鳥、山水來講,成就最大是哪一類呢?
歐豪年:我的藝術是從“二高一陳”(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走過來的,受嶺南畫派影響甚大。青年時期,與趙少昂、楊善深常有來往,亦受他倆影響甚深,與關山月、黎雄才是亦師亦友,亦得其影響,受益智匪淺,大千先生常有交往,他的山水氣勢是我學習的楷模。如果要我作自我評價的話,應是山水成就最大,其次就是人物、花鳥。
劉富業
(編者按:因篇幅所限,本文有所刪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