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鶴孚恩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宮掖雍容進退難，惟從筆墨見安閑。

黨名牛李竟闌入，負譴浮辭纍若山。

清代文臣死事之烈，禍莫大於陳子鶴，一家三代五口，殉於回疆之難，時同治五年正月二十二日也。事聞於上，諭“予伊犁殉難已革尚書陳孚恩眷屬四名口分別旌恤加等”，天恩浩蕩，僅二十三字而不及其人。後五年，直隸總督李鴻章籲請恢復原官，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予諡。疏入，奉旨：“陳孚恩毋庸給予恤典。”哀哉！孚恩，子鶴名諱，江西新城人，道咸同三朝大臣，歷吏、戶、禮、兵、刑五部尚書，軍機大臣，居官一品，道光、咸豐兩膺顧命大臣。當文宗龍馭上賓，肅順凛遵家法，力排女主臨朝，為西后所切齒痛恨。留京辦事滿漢大臣獨召孚恩一人赴行在，實為肇禍之始。政變作，先是以查抄肅府見孚恩函札多“闇昧不明”語，革職永不敘用，繼而抄家問罪，遠戍新疆。兩任伊犁將軍常清、明緒迭次上奏，謂孚恩“效力當差，尚屬奮勉”，“伊犁被圍，該革員籌餉籌兵，不遺餘力”，懇請釋回。諭“著加恩准其釋回。仍著留於伊犁幫同辦理一切兵餉事宜。”是知西后必置其於死地而後快。

孚恩幼頴悟，倜儻有奇氣，九歲善屬文，十九歲畢群經，道光五年拔貢，後以七品小京官入仕，辦事敏練。父希曾，嘉慶探花，以同官子弟見賞於曹振鏞、穆彰阿兩相國。熟習朝章國故，益有用世之志。祁雋藻贈詩，視之如東漢賢人陳寔。道光季年洊至正卿、軍機大臣，宣宗譽以“清正良臣”；同治初，穆宗則斥為“荒誕謬妄”，“依附迎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乃史傳摭拾無稽之言，蓋因人事倥偬之際以朋黨致累故也。為人城府深峻，慎交游，素所往還者僅祁雋藻、張祥河、徐寶善、郭嵩燾、何紹基而已。事見陳灨一所撰家傳。孚恩早參密勿，兩膺顧命，何須依附迎合？揆其意必以後宮聽政為不可，否則何不奉迎女主以圖固位？際此難於雍容進退，遂至搆難於中朝。孚恩工書，與同時祁雋藻、趙光、許乃普並稱四書家。伯父希祖，乾隆進士，書法有盛名，由董華亭上溯晉唐。孚恩雅擅行草書，得之於家學，根基亦在董。

此其行書七言聯，藍雲屏題簽。句曰：“琴含六氣妙於潤；鳳翔千仞極其遊。”款識“心甫姻丈正字。子鶴陳孚恩。”鈐印二，白文“臣孚恩”、朱文“子鶴”。未繫官銜別名圖書，無法推知何時所作，惟此件結體、用筆與其伯父同出一轍，雅飭挺括，起止利落，當為入仕初期之作，誠為早年妙筆，不可多得。使其不為樞臣，便為墨客，悠遊歲月，遠勝於當軸多矣，竟一門以身殉國，所賦僅存贈友一聯：“立説常存天下志，吟聊慰異鄉心”，遺稿散佚無存，則其命也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