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3日
第E04版:鏡海

悠悠長夜雨滂沱

悠悠長夜雨滂沱

刺目的電光劃過長空,黑夜隨即綻開了一道裂縫,一聲驚雷如雄獅發出的怒吼,我從淅淅瀝瀝的雨中醒來,又或者是從一個沒完沒了的夢魘中逃了過來。黑暗吞噬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冰冷的空氣中鑲嵌了幾分淒涼與失落,也凝結了眼角的珍珠。

這是一場惡夢,一場不知何時完結的惡夢。夢中,拿着驗孕棒的我,錯愕地看着那一深一淺的兩條槓,第一次看見這代表新生命來臨的記號,我頓時發現自己將要成為一位母親,而我身旁這個不知所措的丈夫,也將要成為一位父親。我們小心翼翼地拿着這份得來不易的幸運,雀躍地拿出手機拍下值得紀念的一刻,算算日子,這時該是剛四周半的時間。

之後,我們懷着緊張又期待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過上每一天。生冷東西不能吃,化妝品不能用,動作要放慢,每天要早睡,買一個防輻射的腰封護肚子,多喝牛奶多吃水果,參加孕婦講座,到衛生局拿一本《媽媽手冊》……我像勤勞的農夫,每天悉心照料着、呵護着自己肚子裡的種子。

到了第七周,第一次超聲波掃描檢查,我看着顯示屏上出現了一點黑色的橢圓形狀,的確如一顆種子般,而包圍那點橢圓形的,是一團黑灰色的陰影,我滿臉狐疑地看着醫生,只見醫生眉頭深鎖,我惴惴不安的問了一句:“怎麼了?”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地還給我三個字:“不樂觀。”晴天霹靂的我,心裡縱然有千種萬樣的情緒,也吐不出半個字詞。

完成檢查後,我默不作聲地跟着醫生到診室,醫生把剛才的影像交到我的手上,然後詳細地向我解釋:“圖像上黑色的橢圓形點正是胎囊,但遺憾的是七周仍未見到胎芽和胎心,而圍繞着胎囊的陰影都是血液,這表示你的胎囊有剝離的現象。現在胎囊像一座孤島般,被海洋包圍着,這對他的生長是極其不利的。”醫生的話語像一把雕刻刀般,一字一句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我的心臟被雕出了一個“痛”字。最後,醫生給我開了十天的藥,用作保胎之用。

十天,一個難以定義是長是短的日子。三十四歲,一個以為自己即將成為人母的女人,上天卻只給你十天的時間,讓三十四歲的你去爭取成為人母的資格,這是一個玩笑,還是一場考驗,我不知道。只清楚地記得,走出診室後,脆弱的心如崩塌的堤壩,淚珠如泛濫的洪水,沖毀了築起不久的喜悅與期待。

十天,我和丈夫在網上不斷查找保胎資訊,臥床、用藥、抽血檢查、補充營養……然而,妊娠反應卻一天一天消減,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宣判生死的日子。時針跑了一圈又一圈,拖着沉重腳步的我再次走進檢查室,十分鐘後,我面如死灰地從檢查室走向診室,這次,醫生的話已不再是一把雕刻刀,板着臉的醫生在我眼前,更像一名生死判官,宣讀了生命的終結就無法起死回生,縱然後來我也有倔強地另找醫生再查問,又跑了好幾趟醫院,拖了兩周,終沒有扳回一仗。我肚中的種子枯萎了。

突如其來的閃電如手術台上那盞刺目的白燈,麻醉藥一點一滴地溜進我的血液,像黑夜吞噬了白晝,眼前一黑,一切如在夢中。不消半句鐘,我在手術台上殺死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我看見那血淋淋的肉團從我身上剝離,我被自己的尖叫聲吵醒,如同現在,一聲驚雷,喚起了正在結痂的傷口,雨越下越大,流下一地傷痕。

房外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昏昏沉沉的我再次進入夢鄉,卻又是一個夢魘,幾乎和前一個夢相同的情節,不同的是,這年我三十五,殺死的不是第一個孩子,而是第二個孩子。

一聲驚雷把我從夢中拖了出來,這夜特別漫長,我睡了又被驚醒,驚醒後又入睡,反反覆覆、斷斷續續,如這夜的天空,回憶被這漣漣的雨幕剪碎,成了無數的碎片,偷偷竄進我的夢境,逐漸壯大,成了夢魘。

我願我的生命旅程如這片無垠的天空,不論被雷電劃破多少次,待到黎明到來的時候,依舊是完好無缺。我相信,驕陽會治癒雨夜為地上帶來的傷疤,也會讓我的種子萌芽。

鎧 鈃

2019-10-23 鎧 鈃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5092.html 1 悠悠長夜雨滂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