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3日
第E04版:鏡海

另一個世界裡的手機在振動,清晨,又一次安全着陸。那一頭,事情還沒結束,人就醒了,夢裡的那些人或物,也許再也不相見;但這一頭何嘗不是,事情還沒結束,人就睡了。不是為了休息,有時候躺下、閉眼,也勉強算是種逃亡;夢是最好的止痛藥,唾手可得,又無人管制。

儘管夢會成癮。沒有妖魔鬼怪,那些會趕跑人的惡夢,我很少遇上,取而代之,是跟日常生活無異的夢。現實中的面孔反覆說着從未說過的話,但我沒有坦白,現實中說不出口的,夢裡也不敢說。我怕夢會變成回憶,怕分不清腦海裡那些重要的時刻,到底是真是假。惡夢讓人驚醒,而美夢讓人沉淪,逃不掉的才是真實的惡。

下墜,是戒夢的方法。或許是出於本能,急着要逃離的我,用身體正面迎向了大地,生活的重擊給我留了疤,卻暫時止了痛。手術床上,醫生一邊縫着線,一邊關心着我的痛覺,而我沒有回應;看上去,醫生正在跟沉睡的人自言自語,但我不在夢裡,我記得那個當下,也記得手術後的疼痛。麻藥失效的過程就似夢醒,止痛的藥無法消除痛楚,它只是打開抽屜,把痛暫時扔了進去。

自己的東西總該自己收拾。從醫院帶回來的藥裡,沒有止痛藥,傷口痛起來時,就躺下、閉眼。想擺脫痛楚,也妄想把痛楚帶進夢裡,如果另一個世界裡也有痛覺,或許,我就不敢走向城市的高處,就沒有了墜落的慾望;我會醒過來,凝望着下巴的傷口,狠狠地把消毒藥水塗上去。

凝望死亡本身,才不致於閒得用活着的日子憂心終將死亡的自身。聽說那個名叫佛洛伊德的老頭,徘徊在死亡之時仍想保持清醒,儘管被病痛折磨,仍不願使用任何會使精神渙散的藥物。一但對夢有了研究,就知道夢其實是最壞的止痛藥,看似唾手可得,但每當苦痛真正來臨時,往往又求而不得。

失眠的夜裡,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大門被鎖,痛覺讓人厭倦了清醒,可最終讓人清醒的,還是痛覺。不管有沒有夢,手機裡早就設好了清晨的鬧鐘;不管痛或不痛,安全索早就套在了身上。墜落時,痛是降落傘,而夢是風。清晨,又一次安全着陸,那一頭,事情還沒結束,可幸,這一頭仍能繼續。

林 格

2019-10-23 林 格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5093.html 1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