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眉事 · 切齒人

很多所謂“嘉言”，列之為甚麼名人語錄，其實都是前人説過的，只是更換幾個無關的字而已。《小窗幽紀》有兩句話：“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把這兩句話寫入《幽紀》中，自是陳繼儒之語。這是想當然，其實早已見諸《京本通俗小説 · 碾玉觀音》。陳繼儒就是摘自此小說？也未必。因為宋邵雍一首詩是這樣的：“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斷送落花安用雨、裝添舊物豈須春？幸逢堯舜為眞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監司何用苦開陳？”邵雍，字堯夫，河南人。嘉祐中補推官，諡康節。

原來這兩名句更見諸《醉古堂劍掃選編》：“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寧為隨世之庸愚，勿為欺世之豪傑。人生待足何時足，未老得閒始是閒。雲煙影裏見眞身，始悟形骸為桎梏。禽鳥聲中聞自性，方知情識是戈矛。文章不療山水癖，身心每被野雲羈。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雨白雲過。”像這樣的詩文，有“皺眉事”、“切齒人”的仍多，茲不盡錄。至於《醉古堂》這篇文中的“寧為隨世之庸愚，勿為欺世之豪傑”、“人生待足何時足，未老得閒始是閒”，這些句語，同樣在《小窗幽紀》中出現，舉凡這些句語，誰是原創者？考究沒甚麼意義，還是細味“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這兩句話的眞諦更為切實。

皺眉是蹙緊雙眉，這表情肯定是不悅，易言之是憂慮，再追問下去，緣何憂慮而致天下切齒？肯定是自己做了很大的虧心事，否則不足以眉頭深鎖。俗語説：“寧可犯天條，不可犯衆怒。”倒過來説，正是“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不過，與其説“皺眉事”，毋寧説“虧心事”更容易理解，因為俗語也有“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一理也。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