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富業的畫
(唐)張彥遠認為繪畫可以“成教化,助人倫”,而高奇峰(1889 - 1933)則相信能“慰藉那枯燥的人生,陶淑人的性靈,使其發生高尚和平的理念。庶頹懦者有以立志,鄙倍者轉為光明,暴戾者歸乎博愛,高雅者益增峻潔”。這無疑是畫人為之奮鬥的最高目標,也是藝術家抒發個人情感的模式之一。
“嶺南畫派”的花卉常以秀美之貌展現於世人面前,劉富業的畫頗見彷佛。嚴格來說,其畫更含有矯健的意味,不僅是從“二居”到“二高一陳”的式樣,更多的是在葆有嶺南繪畫特色之餘,又把握著時代氣息。時代氣息為何?“今”可能是內涵之一。“今”者,現代也!當代也!與“古”相對。“藝術是時代的產物,是反映時代的鏡子。”高劍父(1879-1951)就主張創造出一種適應新時代的中國畫。
探討劉富業與“嶺南畫派”的淵源,我們無法繞過他由姐姐挈領拜入陳永鏘門下習畫的歷程。此時正是陳氏於南海西樵山下陳家村孜孜以求、戮力錘煉自己畫風的日子,儘管那是擁抱著說不清的惆悵與憂傷時期。劉富業斯時已愛畫入迷,而且模仿力甚強,常臨習陳永鏘首次授畫時連畫八張不同風格的課徒稿。南海西樵山的山與水、豆棚瓜架,以及豔麗百花正是劉氏的天然“模特”。要知道,陳永鏘是留日的黎葛民(1893 -1978)與“二高一陳”亦師亦友而又被視為“嶺南畫派”成員之一的門人。黎氏性格溫文,重渲染之餘又不脫“骨法用筆”的畫風也透過前者傳遞。其實,大自然令人思考繪畫,這對於以寫生入門的劉氏不無“浸潤”作用,得益不少。此外,劉富業也依傍名山之便,對接偶爾現身於西樵山的如婁師白(1918-2010)、麥華三(1907—1986) 等現代大家,以汲取另類的藝術營養。
劉富業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已嶄露頭角於濠江,其在澳門市政廳展出的游魚與花鳥,至今令人難忘。儘管其後來積極從商,而且成就甚大,但對繪畫依然情深一往,問畫於黎雄才(1910-2002) 之餘又長期多方面汲取藝術營養。齊白石(1864-1957)的蝦和荷花、草蟲的用筆等,都是他學習的對象。其負笈於廣州美術學院,隨方楚雄教授修讀碩士課程,更是畫學歷程中具里程碑意義的閃光。實際上,方氏的畫以均衡見稱,其花卉、草木多以線勾勒而成,而敷色以寫意、甚至大寫意方式為之,這種極細膩與極豪放的融合所營造出來的協調感,在劉富業的筆下是頗見傳承的。李偉銘兄曾坦言劉氏的廣州美術學院生涯使之明白中國繪畫的“規矩”。
中國繪畫的“規矩”或可理解為其特定圖式,不僅是作者進行創造時的形式框架,而且是欣賞者把握作品內涵和進入審美情結的重要參照。在筆者看來,劉富業此期的工筆人物寫生、仿古山水,又或是臨摹宋趙昌《寫生蛺蝶圖》(宋)崔白《雙喜圖》《寒雀圖》和(元)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對“八大”進行深入的研究等,活脫脫的是以謙卑的心態去重新審視和接受中國傳統畫學中的“規矩”。這一點甚是重要,如《富春山居圖卷》中卷首、末疾速的運筆和即興式的結構,以及濃淡乾濕並施的筆法對劉富業不無影響,至少在藝術觀念和視野上有所衝擊,劉富業的畫由此而導入傳統的脈絡中運行,師古人又師造化,以此時期前後的繪畫作對比,“士別三日”之感,油然而生!
中國花鳥畫有其本體獨特的審美價值取向,是書法審美趣味在繪畫中的演繹與運用。宋《宣和畫譜》認為繪畫花卉草木要如詩人一樣“識草木之性”,崔白、趙昌作品中坡岸竹枝、秋風衰草,又或是穿花飛舞的蛺蝶昆蟲所營造的郊外場景,無疑對劉富業關注環境和花卉關係的畫風不無新啟迪。很可能,目前中國花鳥畫領域中,似乎我們太需要如劉富業一樣早年有鄉村生活經歷的花鳥畫家了,否則藝術源於生活將無從說起。
劉富業鍾情於田園風貌,用筆墨與色彩,以線及面去編織繽紛的畫面,抒發其對生活的贊歎與期待。豐富多姿的田園內容,是歷代畫家藝術價值和才情的體現之一,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和審美趣味。他以松樹、荷花、小鳥、遊魚、野鴨……等為描畫對象,無疑是對古人“取物比德”的文藝傳統下的新感受。另一方面,劉富業注意描繪那種造成某種環境氛圍的花卉畫,構圖綿密飽滿,多采整株花木,色彩豔麗且結構明晰,同時又予人看到在勾勒時極富彈力的用筆,以及枝幹上,甚至葉子上的皴擦;其又能從紛繁的自然形象之中加以改變、融化,賦予它新的結構與秩序,突破固有的花卉畫圖式不少,使之獲得新的意義和新的形象。雜花生樹,又或是盆栽花卉,劉氏把握了其茁壯成長的氣息及荒野幽勝的情愫,令人重逢似是失落了的自然之美。
劉富業不為市場而畫,只為友誼、慈善和公益而為,收藏家的審美趣味並沒有左右其對繪畫從題材到表現方式的追求,作畫成了其自我愉悅的方式之一。不過,這一種狀態可能帶來偏狹的缺點。如從早期足踵陳永鏘的風格,似已成功地糅合了於嶺南花卉畫居主流地位的陳永鏘、方楚雄兩家的長處。畫作予人看到氣勢、張力與細緻當為佐證之一。當然,劉氏某些以古梅、荷花為表現物件,對有中國畫靈魂之譽的線條仍然依戀、追求裝飾性,以及形式感比較陳氏更多,此乃劉氏個人面貌之一。令人擊節讚賞的是,近年劉氏致力於研習書法和畫論,鍾情於寫生的同時也注重於“寫心”。可以說,劉富業繪畫的近期樣式是在表現手法和藝術風格的不斷探索中更加豐富和完善,創作與寫生交替進行;其遊歷世界各地尋找畫材,更注重於對繪畫的思考,這正是永鏘宗兄與余論畫時,前者云劉氏之畫有長足進步的緣由之一。劉富業鍾情於對蓮花的描畫,並由此寄寓其對澳門的深厚的赤子之情,再“由博返約”進而探求折枝花卉新天地的動作,在筆者而言更是耐人尋味。
近來劉富業積極寫作,新作致力展現其所擁抱傳統文人墨客那種“曠而且真”的情懷,以筆墨凝固飄過眼簾的影像和記憶,以及抒發內心的感受,毫無疑問具有某種探索性、創新性傾向。平和悠閒的心境與沖淡樸素的物境的融合,畫意深遠,袒露著渾然天成的境界。可以相信,所展示的正是一種新感受,是生活中所見、所獲得的無形喜悅,是對生活的美好祝願。這一感覺,不僅有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價值,而且有極大的藝術價值。這正是劉富業畫作所傳釋的啟示之一。
陳繼春
信天行——劉富業半百丹青緣作品展
開幕:2019年11月6日(星期三)
下午6:30
展場:澳門陸軍俱樂部展覽廳
展期:2019年11月7日-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