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上的一塊繡花

很早知道莊子的一句名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但早到什麼時候難以確定，大概是在念初中時，即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因為不時見諸報端，次數多了，無需背誦，自然熟記於心。這句話非常勵志，“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是無限的”，故常被談論學習的文章引用。但凡勵志之言，尤其出自古今名人的，很容易在求上進的青少年心裡扎根，以至終生銘記。

我記得清楚，那些文章引用莊子這句名言後，通常會就此生發開去，講述堅持學習如何重要的道理，似乎從無例外。作為讀者，也會覺得二千多年前的這位哲學家很了不起，深刻揭示了人生與學習求知的辯證關係，他可能是世上最早提倡“活到老、學到老”的先知。古人之言，如此精闢，後生吾輩唯有服膺。

可當我年歲稍長，有了更多讀古籍的興味後，閱至《莊子 · 內篇》的《養生主》，才明白先前所知所感大謬不然。不錯，莊子是說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但接着又說：“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後面這句的意思是：“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是無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限的知識，真是累人啊！已經追逐知識的人，可真是疲倦呀！”顯然，在正確的前提下，他卻得出了消極而不正確的結論。至少，他誇大了知識無限性與人生有限性的對立，沒有看到人們對於客觀事物的認識世代相衍、不斷深化，總體上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認定以有限之生命去追求無限之知識是疲累而不值得的。

了解莊子的完整觀點後，我不禁生疑：他前一句話被文章引用之多，早成名言，進入讀者眼簾是用來勵志的，難道那些引用者不知道他後面還有兩句話嗎？或者，他們只看中第一句，可為其所用？既然引用先古哲人的話，怎麼能不搞清楚人家的全部意思，只抽取其中一句話來加以闡發呢？說實在，讀者之所以重視引號裡的一言半語，是因為從中可以領會被引用者的立場、觀點乃至性情。抽取意思並不完整的一句話，很可能會扭曲或歪曲基本思想，導致與其意相悖的認知。魯迅先生對這種情形早有批評：“還有一種最能引讀者入於迷途的，是‘摘句’。它往往是衣裳上撕下來的一塊繡花，經摘取者一吹噓或附會，說是怎樣超然物外，與塵濁無干，讀者沒有見過全體，便也被他弄得迷離惝恍。”（《“題未定”草（六至九）》）的確，衣裳上的一塊繡花，固然耀眼奪目，卻未必與整體圖案相襯相融。僅僅突出這塊繡花，就有可能不見全貌而失去本真。在作文著述中，難免引用先哲或他人的言辭，但“摘句”時要顧及整體，盡量避免片面地誤導讀者。

賀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