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鶯媚柳世態人情

廣東人有句口頭禪：“唔聲唔聲，嚇你一驚。”也就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之意。正是：“聲不在高，輕咳則靈；語不在多，唇動則型。”他的嘴唇微有作動，已有型有款。凡是這類的人，從外表看都是冷峻的，望之像一塊石頭。

《小窗幽紀》寫出兩種人的形態，其中之一就是“聲不在高，語不在多”的一類，另一類是與之相反的。其文曰：“形同雋石，致勝冷雲，決非凡士；語學嬌鶯，能摹媚柳，定是弄臣。”陳繼儒儼然一個江湖相士，不但如此，更可“點石成金”，他把一塊頑石賦予雋智，有點像晉之道生法師，入虎丘山，聚石為徒，講《涅槃經》，致令頑石點頭。石是死物，但此石與別不同，是雋石，具才德超卓的。而石的對手同樣是物，是冷雲。《千字文》説：“雲騰致雨”，雲是因地面濕潤，空氣升至高處，遇冷而凝成，因此，雲是冷的，一個頑，一個冷，而“頑”竟勝“冷”。這只是譬喻，《小窗》説的是“形同雋石”，當然是指“人”，其“形”而已。像如此莊重的人，陳繼儒肯定他不是一個泛泛之輩，易言之，是一位能人、高人。

另一種人：“語學嬌鶯”，蓋鶯聲悅耳，況是“嬌鶯”，當是甜言蜜語，聽者必然受落。除了甜言蜜語之外，又“能摹媚柳”。摹者，模仿也。要模仿的是柳，原因是柳樹柔條，迎風而擺，像美女的纖腰飄擺，婀娜多姿，媚態畢呈。“語學嬌鶯”，應是吹牛皮，而“能摹媚柳”則是灌迷湯或戴高帽。有故事説，一士人死，見閻王，適逢閻王放屁，士人即拱手進辭曰：“伏維大王，高聳尊臀，洪宣寶屁，依稀絲竹之音，彷彿蘭麝之氣。”閻王大喜，命牛頭引去側殿賜宴，行至中途對牛頭説：“看汝兩角彎彎，似天邊之月；雙目烱烱，燦如海外之星。”牛頭亦受落喜甚，扯士人衣角説：“大王御宴尚早，請回舍下吃點心去！”事見馮夢龍《廣笑府》。像這樣“語學嬌鶯，能摹媚柳”的這個士人，陳繼儒判斷他生前“定是弄臣”。雖不中，不遠矣。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