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哪兒?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又夢見了父親,仍是病中的樣子。他指着腹部跟我說:好痛。
我連忙去放藥的抽屜裡找醫院配的那種貼在皮膚上的嗎啡,但是找不到。我突然省悟,因為父親去世後剩下的這種止痛貼只有一兩片,一過期就被我扔到垃圾桶裡去了。所以,沒有藥了。即使在夢裡,這一刻也驚慌。想要去醫院,卻不知為何似乎有着種種阻礙,怎麼也去不了。看着父親在那裡痛,而我卻無能為力。絕望、心疼中醒來,一時渾身是汗,明明開了冷氣,房間裡溫度並不高。
有時,我們對人生沒有一點辦法。當親人好友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我們真的就像隔着一個太平洋向他們伸出手,怎麼都幫不到他們,眼睜睜地看他們吃苦。
夢見父親,應該是因為前一天臉書提醒我五年前的當天貼的照片,日有所思,夜來入夢。
照片上,老爸穿着我給他買的紅色防水外套,脖子上掛了一隻我弟淘汰掉的傻瓜相機,正仰着頭看着斯圖加特藍得不像話的天空。另一張照片裡,他淘氣地伸手去接席勒廣場上一個雕塑噴泉噴出來的水,臉上表情倒像是個孩子。
一切都沒有走遠。時間並沒有拋棄我們,至少照片在,回想起來,那次旅行與父親相關的種種都還清晰如昨:海德堡沿着河邊回酒店,夕陽把兩岸的秋樹染成一片金紅;他的鞋子壞了,我給他挑鞋時他開始嫌太貴,可最後穿上時終於說太舒服了,好喜歡;在布魯塞爾說起為什麼地鐵站全是尿騷味——“還不是因為這座城市的標誌是那個站着撒尿的小于連。”
都沒走遠,歷歷在目。可是,那時候還活得好好的一個人卻不知道去了哪裡。究竟,人死了以後,去了哪兒呢?
谷 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