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解的詩裡幸福地迷路
過去的五年裡面,我主持過一個電台節目叫“和你說說詩”,教過兩個網上讀詩課程。感覺都在不斷地給大家去解釋詩——詩當然是可以解釋的,但詩要是都解釋清楚,那就索然寡味了。
因為詩永遠是在說出與不說出之間來製造一個想像的空間,來打開詩人自己與讀者的心眼。讓我們在這詩沒有定解的地方能衍生出許許多多的解——有的詩進入了化境,它索性是無解的——但是無解的詩,我們又如何去感受它呢?
無解的詩其實像一個迷宮,在這個迷宮裡面有許多交叉的、錯誤的道路,旋轉循環的道路。實際上,對於一個真正的迷宮愛好者來說,沒有一個道路是錯誤的。迷宮的樂趣正在於迷失,詩的樂趣是要解讀還是不解讀它呢?我覺得恰恰在這兩者的平衡。
在解讀它的時候,發現那不可解的部分,讓我們讚嘆;在不可解的部分裡面,我們看出解讀的可能性,我們跟作者心有靈犀,這種快樂也是無與倫比的。
比如說這首華人著名導演、編劇,其實在我心目中是大詩人的邱剛健的詩《賦格:聽巴哈》:
是如何其的夜
是何夜如其
是夜其何如
是其夜如何
是如夜何其
是其何如的夜
是夜何如其
是何其如的夜
是夜如其何
是何夜其如
是如何其夜
是其如夜何
是夜何其如
是如夜其的何
是何如其的夜
是其夜何的如
是夜如何其
這首詩似乎完全無法解釋,簡直把詩寫成音樂了。他聽着巴哈的賦格曲寫詩,我們都知道巴哈以賦格曲著名,策蘭的《死亡賦格》就是呼應巴哈的賦格曲的,賦格的特點是以不斷變奏的聲部,造成一種綿延無限的效果。
其實邱剛健這首詩,是對《詩經 · 小雅》裡有一首叫《庭燎》的詩的一句“夜如何其?夜未央”的變奏,“夜如何其?夜未央”的意思就是當詩人問:“現在夜到多夜了?”有人就回答他:“夜是還早呢,沒窮沒盡的,天色還沒亮呢。”
據說這首詩是周宣王所寫的,講周王早晨上朝之前,跟報時官——就是負責看時間的人的對話的詩,寫他宮廷清早的景象。
但是我覺得邱剛健寫這首詩的用意與周王的晨曲恰恰相反,這是一首告別的詩,邱剛健也是得了絕症而死,不算英年早逝,但也不是很老。他在知道自己要離開大家——離開他愛人,離開他的讀者,他的觀眾之前——他寫了這首詩。
這首詩無窮無盡地去變化“夜如何其”,製造了時間的循環不息感。就好像我們永遠願意蕩漾在這個夜色之中,永遠不想天亮,像李白寫的《春夜宴諸從弟桃花園序》說的“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珍惜時光吧,我們在人生這個茫茫黑夜裡漫遊,其實是我們的幸福。
詩本身也是這樣,無解的詩是一個出發點,不是一個終點,願我們在寫詩與讀詩的路上,永遠迷失。
廖偉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