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
跟許多孩子一樣,第一次盪鞦韆時,還沒學會走路。小時候的鞦韆沒有現在那麼安全,小褲衩似的包住整個孩子的下襠,僅是一塊厚實點的木板,或是鐵皮,大不了圍幾支細鐵枝,稍一不慎,很容易掉下來。搖頭晃腦坐在鞦韆上,人還未穩,小手自出娘胎就有求生的本能,緊緊抓着鐵鏈子,還沒開始好奇,便已隱隱欲哭。外婆溫柔,輕力搖晃鞦韆,像搖晃家裡的嬰兒床那般。本來還皺着眉頭、一臉緊張的我,不久便揚起笑臉來了。後來坐得穩了,便越盪越高,笑聲中夾雜着興奮的呼聲。
半歲時發生的事情,自然沒有一點印象,都是靠發黃的舊照片組織起來的回憶。但我知道,從那時起,小小遊樂場裡最吸引我的,便是鞦韆。
直至後來讀幼稚園、上小學,雖然也會和朋友們結伴溜滑梯坐搖搖板,但始終要跑到鞦韆去盪上幾回,才願意離開。小學五年級時已經發現,遊樂場裡遊具那麼多,都是讓孩子氹氹轉跑來跑去的,而適合邊聊天邊玩的,只有鞦韆。發現這件事情的過程是這樣的,那天段考結束,跟最要好的朋友到校園一角的遊樂區。眼看到的所有玩物,都沒有衝動登上一步,只垂着頭坐到鞦韆上,靠着劉海擋住眼睛,靜靜地傾訴,外婆的一去不復返。
穿着白長襪黑皮鞋的小腳丫輕輕往地面施力,鞦韆連人晃動起來,不論是哪個力度哪種角度,都模仿不了嬰兒床一般的溫柔。朋友想陪着我,和我算好了拍子一起盪起鞦韆,但是,過不了三、五個來回,兩架鞦韆總會錯開。我倆試了一次、兩次、三次……,到後面,我沒有數了,一直試都無法同步。我們只能短暫地擦身而過,然後一直看着對方的背影。從收到外婆離去的消息到這一刻,十多個小時過去了,直至這個時候,才哭出來。
打那時起,盪鞦韆除了用來耍樂,我還會找個時間特意靜靜去盪上一回。即使沒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去,但感受微風拂來,我會想像這是外婆捎來的一聲問候。這也是好的。
不是每回盪鞦韆都這般柔柔的。
總在某個時候,頑皮因子會甦醒,人便跑到鞦韆板上站起來盪。我也試過,就那麼一次。那時候已經上初中了,有玩的心,沒有玩的膽,雙腿顫抖着勉強站起來,朋友在後面不過輕輕推了兩下,已嚇出一身冷汗,連滾帶爬坐下來。也不知道這是自己天性怯懦,抑或是人長大了,怕摔怕痛,不像六、七歲時天不怕地不怕、甚麼都試。
也會在某些時候,一步一步蹬到最盡頭,奮力一伸腳,讓自己盪到半空中。盪得越高,速度越快,心跳立馬便快起來。樹啊花啊,全都變成電光幻影,登時炫目起來。高速的快感讓人興奮得停不下來,不得不剎下來的時候,微微的暈眩蕩漾着,臉上紅緋,人能樂老半天。那時候不知道,後來發現,這和別人形容的微醺狀態有點相像。有一段日子,心情不太好,常常這樣瘋盪。同行的朋友們也瘋盪,但他們沒一會兒就暈完了,我卻暈了好幾天。檢查出來,是偏頭痛,暈車暈船都是那樣暈的,沒辦法。那會兒,看到鞦韆都不敢坐上去,腳踏實地過了好幾年。
其實只要不瘋盪,輕輕晃着,暈眩感很快就散的,偶爾玩一玩不礙事。只是,一個大學生,又上學又上班,沒有甚麼機會跑到小遊樂場去。即便真的去了,也都是一堆孩子排滿了隊,不好意思跟着去,這才退了盪鞦韆的癮。
說起來,好久沒有盪過鞦韆了。如今好些鞦韆的設計都考慮到安全,把人包得嚴嚴實實,孩子長得塊頭稍為大一點,都塞不進去,更別說成年人了。不過,很偶然,還是能夠看到小座板式的鞦韆。人大到一定的程度,會得返老還童,偷偷玩些兒時玩意兒。所以看到心愛的鞦韆旁邊沒人,我便忍不住跑上前去,輕輕盪着。好像只要坐在鞦韆上,我那眉頭便能舒展成一臉笑顏,把我的問候隨着微風,送到外婆那裡去。
安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