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02日
第E04版:鏡海

驟雨撲向吊橋

驟雨撲向吊橋

從捷運新店站出來,恍若穿越到了舊日時光。面前的色彩漸漸褪去,路上行人的步調也明顯緩慢許多,有着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節奏。

跟着前面大步流星的梁,我們一點也慢不下來,他若干年前畢業於台大,如今定居香江,卻三天兩頭跑來台灣,這次做了我和李第一次來台的嚮導。到新店便是他的主意。一出車站,來不及細細打量,心急的他就將我們引向碧潭吊橋。

其實碧潭吊橋根本無需嚮導,作為新店獨一無二的地標,出了車站就可遠遠看到一座長長的吊橋,以電影特寫般的視角懸在半空,下方湯湯新店溪蜿蜒流過。

新店溪上也不唯這一座始建於一九三七年的老式吊橋,另外還架着兩座分別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水泥橋和九十年代的大拱橋,自然這兩座新橋運載的都是現代化的交通工具,而吊橋上依然屬於回憶和舊有的生活方式,供人們徒步或者騎單車。

我相信吊橋的另一頭一定繫着更悠遠的時光。事實上,走上吊橋,無論是推着單車的,還是來來去去的行人,都有着悠然自得不疾不徐的神態。這裡甚少遊客,我們三個照例是相機背包一身行裝,就這樣突兀地闖入宛若老照片的畫面裡。

不祥的是烏雲一直在頭頂盤旋,不消多時,雨腳幾乎擦着對面白亮亮的青山匆匆趕來。不容多想,我們加快了步伐。

到了吊橋那端,是老舊的街市,因為陰霾,似乎變得愈加晦暗,我毫不懷疑雨在一路尾隨我們,未及在街頭細細打量,雨已不由分說落下,於是我們趕忙衝進馬路對面的小吃店。此刻正是下午三四點的光景,似乎來時剛吃了午餐,委實未有一絲飢餓之感。但也不好意思進去純為躲雨,於是點了麵條水餃豆漿。享受完這餐晚飯前餐,隔着小吃店窗玻璃,見到雨勢小了。我們趕忙走了出來。

即使對台灣道路一向自信滿滿的梁,也不知在新店還有值得一遊的去處了,向小吃店的阿姨打聽,她們也說不出所以然,說只有一個菜市場。要麼就去坪林吧。她建議我們。

於是我們馬上決計前往,但要返回捷運站附近搭乘大巴。我們謝過小吃店阿姨,便往吊橋走去。

不想剛剛走上吊橋,雨又來了。這雨終究無法擺脫。想起初來台灣的頭天晚上,就很是領受了一番雨水的洗刷。作陪我們夜遊的一位台灣女詩人不忘警告我們:台北的雨,不是說停就停的。於是隔日在西門町街頭遇見賣傘的攤位,架不住梁的一旁慫恿,花二百新台幣買了一把,賣傘的男生再三保證,傘骨防風,絕對不斷。因此前斷過幾把,當時半信半疑。果然這把新買的傘此刻剛一打開,經不住吊橋上風夾雨的一陣掃射,馬上就斷了一截。於是舉着這把散架的傘,我幾乎顫巍巍地在吊橋上跋涉。

一陣風一陣雨驅趕着行人。吊橋上已變得水氣瀰漫氤氤氳氳,一陣清脆爽朗的笑聲忽然隔空傳來。吊橋上,三個女生,邊走着邊掏出手機互拍嬉鬧,根本不顧紛紛揚揚的雨正如箭矢般落下。一問原來她們是初中女生,剛下課正在歸家路上。看見她們全身都被雨水淋濕,緊貼着面頰的一頭髮絲也滴着水珠。忙問,怎麼不打傘?一個大眼睛女生說她們有兩把傘,因為其中一個女生沒帶,她們索性都不打傘了。我剛想把自己的傘借給她們,大眼睛女生彷彿為了向我宣示似的,突然張開雙臂,仰起頭,迎向雨天,彷彿要將一天紛紛揚揚的雨攬入懷中。驀然,這一刻初中女生的這一舉動,在我眼前定格,讓我想起侯孝賢某部國語片的鏡頭。也許青春就該這般肆意妄為無所畏懼。

雨勢更大了,待我走下吊橋,同伴梁和李早已躲在吊橋對面人家的屋簷下。雨水這一刻翻江倒海,下得幅員遼闊,世界因此變得異常安靜。我們站着的地方是一家掛着張阿姨臘腸的招牌下,身旁守着臘腸攤位的也許正是張阿姨,見我們不光顧她的土特產,也不搭理我們,只是靜靜看雨,我們也靜靜看雨。

雨一氣下了十多分鐘,終於住了,也許可以這般理解,雨腳追到這裡,歇了歇腳,又匆匆趕往別處了。三三兩兩的四處躲雨行人開始走動起來,眼前的一切瞬間活了過來。

就在我們剛要起身之際,忽然發現那三個在吊橋上邂逅的初中女生帶着一身雨意,一前一後從吊橋上走了下來,走過橋頭邊三三兩兩的店舖,消失在了遠處。

張 檣

2019-10-02 張 檣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885.html 1 驟雨撲向吊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