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愛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拖着行李箱，離開那個熟悉的家。前兩次遠行，是為了追逐理想，那是少年時的向外探索。而這一次，是為了重回自由。在我們這一代人當中，如何與家中長輩相處，竟成為我們共同頭痛的事。

我們這一輩的父母，大多控制慾強烈，甚至到了一種近乎癡狂的地步。以我為例，身為痛風患者，本應遠離高嘌呤飲食，母親卻偏偏對老火湯有着異常的執着。奇怪的是，她絲毫不喝，卻非要你每天把那些湯喝光才肯罷休。即使我痛風發作，她也死活不肯相信老火湯就是元兇之一。在她的邏輯裡：“我付出了，你便要接受。”如果拒絕了，就等同於對她整個人的否定。

這種現象絕非孤例。許多父母把子女當作自己人生中唯一的寄託。這讓我想起一個明代故事：一名寡婦獨自撫養兒子，兒子非常懂事，寒窗苦讀考取狀元、成家立業，甚至上報朝廷，只為母親興建一座貞節牌坊。這本是個歌頌孝道的故事。然而，就在功德圓滿之際，母親卻忽然投河自盡了。自殺的原因很簡單：那寡婦認為自己身為母親的任務已然完成。她前半生的一切，全都只為了孩子。殘酷的是，在孩子功成名就的那一刻，也正是她自我價值消亡之時。她選擇結束生命，不只是不想成為負擔，更是一種“被需要感”的徹底失落。

幾百年過去了，我們早已離開那個封建社會。有時候，暫時的分離，並不意味着不愛，而是讓愛重回一個適合的邊界。其實不只是孩子，父母也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目標。唯有當父母明白，子女的離去只是一個彼此成長的過程，當大家都開始獨立、不再依附、不再無理索取之時，這一種“愛”，才能讓每一個人擁有自由的靈魂，從而珍惜彼此。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