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劇要角色死，角色不得不死

——談《浮生記》

《浮生記》的硬傷都出在劇本上。一台演出的主創名單——編劇／導演／演員／舞台美術——皆是以編劇先行，最近在文化中心上演的《浮生記》，劇本就將導演和演員的努力拖垮了。雖然，作者喻榮軍解釋說作品是向英國諾貝爾文學奬得主哈羅德品特（Harold Pinter）致敬——他早期的作品多帶荒誕味道，但仍解說不了劇本裡一些結構及情理邏輯上的問題。我們試從《浮生記》裡找出有哪些Harold Pinter作品的影子。

Pinter作品裡不少故事都安排在封閉的空間內發生，最常出現的意象是一個房間和四面牆，通過兩個角色處身在一個封閉空間、一扇門的處境來製造懸念或者恐懼。Pinter曾經這樣回答劇評家的提問：“角色恐懼的是房間外面的東西，因為房間外面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世界。”Pinter的signature（標誌式）場景可具體見諸他的《啞侍》（Dumb waiter），整個故事就發生在一所房子的空間內。《浮生記》原劇本的四幕及尾聲（演出將尾聲刪掉了）都安排在一間工廠的大房間內發生。雖然各幕戲的時代背景不同，但編劇指定必須在同一個封閉的空間內進行 （但導演將它改動了）。

在故事主題和叙事架構上，《浮生記》向Pinter的《背叛》（Betrayal）致了敬。《背叛》的故事是先從結局開始說起，然後逐年往前倒叙，在時序上作逆向叙述，最後回到故事的開端，這就結束整個戲。兩個男主角Robert和Jerry是一對要好朋友，兩人同樣酷愛文藝、熱愛詩，而Jerry卻和Robert的妻子Emma偷情，兩個人背叛了Robert。《浮生記》裡兩個男主角戴勝和艾輝都有相似的角色設定：兩人是好朋友，同樣喜愛繪畫藝術，和《背叛》一樣，戴勝和艾輝都和好友的妻子出軌偷情。故事也是採倒叙法，從現代往前推至民國時代。不同的是，《背叛》的倒叙法對讓觀眾了解人性起着很大的啓示作用，是必須的，而《浮生記》卻看不出它起着甚麼作用。

除了保留了角色名字相同之外，《浮生記》的四幕戲之間、每個時代之間並沒有任何互相關聯或者互動的影響，四個角色之間的關係在四幕戲裡也各自不同，如果說，這是輪迴，但輪迴也該有之間的因果關係吧？幕與幕之間的人物因果關係不清晰、故事內容與時代背景又不相連、不相關，教演員和觀眾難於累積這四幕戲的角色感情和劇力。於是，一齣《浮生記》就分成了四個猶如戲曲的折子戲，各不相干，由是倒不倒叙對整個戲也沒甚麼相干。除了採用《背叛》的叙事結構和伴侶背叛的故事主題之外，《浮生記》還可看到Pinter的《情人》（The Lover）的構思——角色位置的互換（妻子換作情婦、丈夫換作情夫）。Harold Pinter擅於掌握對白中長長的停頓和沉默的訣竅，《浮生記》卻沒看到。

觀眾大概會因為演員的落力演出而讚賞《浮生記》，但它畢竟有不少情理邏輯經不起推敲。說要探討人性與生命：蘇菁將自己深愛的人主動“送予”閨密麗珍；第四幕各人被騙喝下了毒酒，就憑麗珍幾句——“別動，動一動，藥性更快”——就止住了人的求生本能，果真靜靜地坐下來等死，這都不合人性。生命是生與死之間的過程，《浮生記》裡各個角色卻都沒有求生，只有求死。每一場戲都以死亡來終結，最後一場更索性讓四個角色都死掉了，而各個角色的死亡卻沒有其必然性，編劇哪管他該死不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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