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肚之城

有一日，我看見一條巨大的魚，在街道上游動。我跟在牠身後，看牠進到銀行，吞噬那些無詩意可棲居的人。牠往我襲來，張大了口，半截女體從牠嘴巴裡掉了出來。我嚇得倉皇逃亡。畢竟我已過着無詩的歲月許久了，巨魚依然追來，把我吞入腹肚。

在牠肚裡，我看見這城市的往昔。

海岸與河岸，如此靠近人居。只要幾步，就能抵達灘域、紅樹林、潮間帶，它們是市井，亦是自然生命的主題。在這裡活着的節奏，即是潮水的漲退。沒人用昆蟲名諱來取代住民，魚肚城市裡，人人都以看見潮間動植物的驚喜去尊敬他人。被浸泡在海水裡的旱地動物，從不因為鹽度過高而死去，喜在水中的，也不會在意乾旱日曬的痛苦。

“牠們從不反抗。”

“他們只是來了，活着，死去。”

“他們數量眾多，宛如外星生物。”

“一旦有誰死去，亦不識得發聲。”

“唯一的聲音是大海，大海，帶來更多的生命，繁衍與補充。”

“生生不息。”

潮間動物不懂得避難，群居帶來無限安全感，使之前仆後繼遷居，致世間最險厄之地。

我看見大魚腹肚裡，有幾座連綿的高大山嶽，魚會游，地會動。土石頭自坡間一一崩落，大片落石，令植被光了一片，但山下，一個個新聚落形成。不怕死的人，在這裡生存，為了活着，他們弭平陸地與海洋的紛爭，用陸地的方式，做人類的界線。

魚肚之城，沒有時間之界。住民在各個險地，營造心靈家園與危境。再後來，原來的灘岸已經佈滿居客，耕地、校園、道路佈滿原來的海，生死愛憎在此生生滅滅。

我見到我的親人，在落石不斷的崖壁下，主持着幾畝稻田。我說阿伯，走吧，別再停留。他道是滄海桑田，是人間所敬，死人的身體已沒時限，又怎麼會害怕腐敗來臨。

大魚不呼吸，卻打了一個噴嚏，我飛出來，繼續在銀行裡，排隊，入支票、打簿。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