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 途

若不做些事情，人就會陷入浪費光陰的恐慌之中，被自我譴責所折磨。那一樽看不見的沙漏的確統治着我們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着不可企及的黑暗虛無墜落的。時間是消耗品，一經使用便不可追回。若放任它白白流失在無所事事之上，那就是天大的罪過，彷彿一生積蓄都換了鈔票捲成紙團，在湖面上打了水漂。

然而，時間在旅途中是可以無效化的。從地點甲奔赴至地點乙，這同時是空間與時間的劇烈變化，因此格外佔據人的注意力；更不用提收拾行囊、敲定計劃與購買交通票，種種行動消耗了出行者多少的力氣；若是要搭乘飛機或高鐵，又得提前幾個小時趕到地方——總而言之，旅行的開始階段是很艱辛的。因此，當人篤篤定定在獨屬於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後，休憩便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人為了營造出安全感，能生出許多異想天開的念頭。前段時間網上誇獎起一類極精緻的女人，說她們畫着濃妝坐上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晚上先用卸妝濕巾抹臉，再進洗手間換上睡衣，脫下高跟鞋，最後敷一層面膜，美美睡上一覺，第二天飛機降落前更換好衣物，化個妝，去取行李後，從機場裡走出來，必然是容光煥發、不見一絲疲憊。這些文章和教你如何挑選口紅的介紹擺在一塊兒，一邊讚揚起現代女性獨立的生活節奏，與她們在高空之上無聲的滑稽演出，一邊告訴人們得如何打扮自己才能贏得他人的青睞，邏輯十分混亂。

不過總體而言，人們對旅途中時間顯而易見的浪費視而不見。飛機折疊餐板下縐巴巴的雜誌暗示了這一現象的普遍程度：它們一般都過了期，從異國美食到文化建築，包羅萬象，毫無意義——無意義的閱讀便是對時間最徹底的褻瀆。

李 懿